轿车开了整整一天,从靠山屯一路往南,过了山海关,过了冀中平原,过了鲁西丘陵,天黑透了才到。宅子在城南的一条巷子深处,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人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钱府”两个字,字迹描金,金粉在灯笼光里闪闪发亮。管家在前面领路,穿过前厅、穿堂、花厅,绕过一道雕花月亮门,到了后院。院子不小,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金鱼,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
钱老爷站在正房门口,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袋很重,眼眶发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他迎上来握手,手心潮湿,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他说他儿子钱小宝,刚过二十,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白天昏睡,叫都叫不醒,叫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的,说两句又睡过去了。半夜倒是醒了,醒了就对着空气说话,说得有来有去的,像在跟人聊天。问他跟谁说话,他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问他姑娘在哪,他指了指床前,床前什么都没有。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说去看看。
钱小宝住在后院东厢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熟透了的果子快要烂掉时发出的那种香味。胡来把阴阳眼戴上,透过镜片看到钱小宝身上附着一层淡红色的阴气,薄薄的,像一层纱,裹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这颜色不对。普通鬼魂的阴气是灰色的,像烧完的纸灰那种灰,淡的浓的都是灰的,不会有别的颜色。这层淡红色阴气他以前没见过。他把手掌悬在钱小宝胸口上方半寸的位置,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渗出来,探进钱小宝的经脉里。经脉里的阴气流向呈周期循环,不是杂乱无章的,是规律的,每隔一段时间自动转一圈,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后台运行。每一圈转完,钱小宝的精气就被抽走一丝,不多,但一直在抽。
黄小跑蹲在床尾,鼻子凑到被褥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说这味道他闻过,在卷7赵德厚那个控尸试验场的铜炉里闻过,但那时候是混着骨灰味的,没有这么甜。胡来把手掌收回来,把阴阳眼摘下来擦了擦镜片,说今晚守着。
半夜子时。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胡来蹲在窗根底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黄小跑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房门。村子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房门自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推,门轴也没有响。一股带着甜腻香气的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虚影从门缝飘进来,红衣裳是那种老式的对襟褂子,头发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的脸模糊,看不真切,但能看出轮廓——瓜子脸,下巴尖,眼窝深。她飘到床沿上坐下来,侧过身,对着钱小宝的脸,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能看出说话的节奏。钱小宝从昏睡中醒过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也开始动了,一张一合,跟女鬼说话的节奏一样。
胡来从窗根底下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他没刻意放轻脚步,鞋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响声。女鬼的虚影顿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着胡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气,没有凶光,是那种被人突然撞见以后不知所措的慌张。她把身体往后缩了缩,缩到了床尾,红衣裳的裙摆拖在床沿上。钱小宝的嘴巴也停了,又睡过去了。
胡来站在屋子中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说了句别怕,我想问你点事。女鬼缩在床尾,虚影在烛光里忽明忽暗,抖得厉害。她没有跑,也没有扑过来,就缩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裙角,手指头还在抖。胡来在凳子上坐下来,把烟叼回嘴里。女鬼抬起头看着他,虚影慢慢地不抖了,眼睛里那层雾气淡了一点,露出一双清亮的瞳孔。
春娘。她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不敢放出来。她说她叫春娘,不是来害人的。她顿了一下,手从裙角上松开,垂下来搭在床沿上,说她被困在这间宅子里了,出不去,求胡来帮她从这里弄出去。胡来问她被谁困的,春娘摇头说不清楚,只知道底下有东西锁着她。说到“底下”的时候,她的虚影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从床尾往地面上坠了一截。她挣扎着抬起头,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宅子底下有东西”,虚影就散了。红衣裳从床尾消失,甜腻的香气也跟着淡了。
黄小跑从窗根底下窜进来,蹲在胡来脚边,耳朵转了转,说追不上,散了。胡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渗进青砖,顺着砖缝往下探。探到大约地下几尺深的地方,碰到了一层东西,软的,凉的,像一团湿棉花,把他的温热挡了回来。不是硬碰硬的禁制,是软的,像泥沼,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他把手掌收回来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他半张脸。他看着地面上那块青砖,砖缝里还在往外渗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钱小宝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胡来从东厢房出来,蹲在石榴树底下的石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黄小跑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一只壁虎从石榴树干上爬过去,爬到树杈分岔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爬。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已经是丑时的梆子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站起来伸开手臂,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那道磨亮了的边。月光下令牌的边缘泛着一圈白。他让令牌在指间翻了个身,让它贴着掌心,塞回怀里。黄小跑站起来抖了抖毛,用力甩了两下脖子。胡来蹲下来把他耳朵后面粘的一片枯叶摘了。黄小跑用脑袋蹭了蹭胡来的手心。胡来把手缩回来抄进兜里,看着东厢房的门。门还开着,那条缝还是原来的宽度,风从门缝灌进去,房里的烛台晃了两下,灭了。
钱老爷裹着睡袍从正房跑出来,鞋都没穿,站在廊檐下问他怎么样。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说你家宅子底下埋着东西,明天找人挖开看看。钱老爷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胡来没多解释,走回偏院,偏院的厢房里被褥是新的,枕头上绣着鸳鸯。他把旧令牌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黄小跑趴在他脚边的踏凳上,把下巴搁在床沿上。远处东厢房的方向安安静静的,春娘没有再来。胡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旧令牌,闭眼。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叫一阵歇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手指头从令牌边缘滑下来,搭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匀了。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夜风里晃了晃,灭了。偏院的地面上那些青砖的缝隙里,白天看不出来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中透出淡淡的光。那层光很暗,暗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亮,一下一下的,像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