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胡来让钱老爷把后院假山周围的工人撤了。假山不大，堆了几块太湖石，石头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底下连着一片被踩实了的地面。黄小跑蹲在假山根底下，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石板比旁边的砖深，边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塞着干泥。胡来蹲下来用手指头抠了抠缝里的泥，泥干了硬了，抠不动。他让工人用撬棍把石板撬起来，石板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方正，有石阶往下延伸，石阶上堆满了泥土和碎砖，像是被人故意填埋过的。
地窖不大，进深大约一丈，宽不过八尺，四壁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白色菌丝，潮气重。石阶被泥土半埋着，胡来走下去的时候脚陷在松土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噗的声响。黄小跑化成本相钻进去，四腿在松土里倒腾得飞快，跑到地窖最里面的角落停下来，用爪子扒了扒墙角堆的碎砖，露出底下一个铜制物件。
铜罐有小臂高，罐身布满绿色铜锈，但罐口的蜡封完好。蜡封是暗红色的，封了厚厚一层，蜡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符纸的边角卷曲，朱砂笔画已经淡了，只剩模糊的印子。符的底子是南茅的路子，横平竖直，气口留得大，但有几笔被人改过，转折的地方加了不该有的弧度，气口被封死了。胡来蹲下来把符纸凑近鼻子闻了闻，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混着陈年蜡油和骨灰味道的气息。卷7赵德厚那个控尸试验场里铜炉上的符纸就是这个味，路数也一样，篡改的手法也一样。
黄小跑把铜罐的外形、尺寸、蜡封上的符纸样式用联阵发回了堂口。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写在符纸背面，折成纸鹤，纸鹤从地窖的透气孔飞出去，翅膀扇得快，往靠山屯的方向去了。没过多久，回执到了。灰老三在回执上写道，这罐子叫“吸魂罐”，是天道盟早期用来收集活人阳气的法器，原理跟卷14废弃道观用活人当引子一致，只不过废弃道观用的是活人经络当管道，吸魂罐用的是符阵被动吸取。罐底的编号格式跟黑水调度册里记录的早期法器编号规则一致，可以确认是天道盟的遗留物。回执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罐子别硬开，符纸的篡改路数跟控尸试验同源，硬破会伤到罐里锁着的魂魄。
胡来蹲在铜罐前面，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手掌贴在罐身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罐壁往里走。罐里的东西感应到这股温热，开始躁动，罐身微微震颤，蜡封上的符纸暗了一下又亮了。他把手掌收回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被咬扁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香火令牌，令牌贴在心口，把堂口的香火愿力从令牌里调出来，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从铜罐内部把蜡封上的符篆反向烧穿。香火愿力是温热的，从令牌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进铜罐的罐壁，罐壁在热力的浸润下温度上升，蜡封从边缘开始融化，红色的蜡油顺着罐身往下淌，淌在泥土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珠子。蜡面上的符纸在蜡油融化的时候皱缩了一下，符纸上的朱砂笔画从淡变深，又从深变淡，反复了三次，第四次淡下去的时候没有再深回来。符纸从蜡面上脱落，飘在地上。
蜡封碎裂了。不是炸开，是裂开，裂纹从蜡封的中心往外辐射，像被重物砸过的玻璃。裂纹里溢出大团灰白色的阳气，阳气浓得像雾，从罐口涌出来，在地窖里弥漫，把青砖墙壁上的白色菌丝都冲掉了。阳气的中心裹着一个虚影，红衣裳，头发挽髻，插着银簪子。春娘从阳气里飘了出来，比昨晚清晰得多，脸上的轮廓也能看清了——瓜子脸，下巴尖，眼窝深，嘴唇没有血色。她的虚影在阳气里凝实了，不再忽明忽暗。
春娘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铜罐。罐底的泥土被阳气冲开了一小片，露出一行刻在铜面上的小字。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指着那行小字，说就是这东西把她的魂魄锁在地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地窖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胡来蹲下来用手掌把罐底的泥土拨开，那行小字完整地露了出来——一行编号，格式跟黑水调度册里的早期法器编号规则一致，编号后面刻着一个地名，地名被磨花了，看不清。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掌把罐底的泥土拨回去盖住了那行字，站起来。春娘的虚影在地窖的半空中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胡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铜罐里的阳气已经散尽了，罐身上那层绿锈在阳气散尽以后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胡来把手掌贴在罐身上，罐壁凉，那股温热从掌心渗进去，罐壁没有回应。他把手掌收回来。春娘的虚影飘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黄小跑蹲在地窖的台阶上，尾巴翘着，耳朵转着，看了看春娘，又看了看铜罐。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那道磨亮了的边，下令牌的边缘在昏暗的地窖里泛着一圈暗金色的光。他握着令牌把它按回腰间，系好。春娘朝胡来欠了欠身，虚影飘回罐口散出的那团灰白色的阳气残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