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的虚影飘在地窖的半空中，红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颜色，像干透了的血。她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变成黑色的铜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地窖里安静，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她说她以前在这个府上当丫鬟，十六岁进府，干了三年，管着后院的洒扫和茶水。管家姓吴，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的，对下人从不大小声，府里上下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她也没觉得他不好，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她起来解手，路过地窖的时候听见底下有动静。地窖的门平时是锁着的，管家说底下堆着老爷的旧家具，钥匙只有他有。那天门没锁，虚掩着，缝里透出光来。她好奇心起来了，推门往下走了几步，看见管家蹲在地窖角落里，面前摆着那个铜罐，罐口的蜡封已经打开了，铜罐里往外冒灰白色的雾气，雾里面裹着一个人的影子。她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病死的一个丫鬟的轮廓。管家把手伸进雾气里，那团雾就往他手心里钻。她吓得叫了一声，管家听见了，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就那样看着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完这段话。
她被管家害死以后，魂魄就被吸进了那个铜罐里。罐子里不黑，有一团灰白色的光，光照在身上不暖，像冬天隔着棉袄摸一个人肩膀，你先摸到的是棉袄的凉。罐子里不只关着她一个，还有好几个人的魂魄，有些她认识，是府里以前病死或辞工后失踪的丫鬟和护院；有些不认识，从来没在府里见过，魂魄的轮廓模糊，看不清脸。那些人跟她一样，被困在罐子里出不去，被罐子上的符阵催逼着，日复一日地交出阳气，直到魂飞魄散。她不知道自己在罐子里待了多久，罐子里的时间不分白天黑夜，她只能靠钱小宝每天被喂阳气的次数来算日子。钱小宝是钱老爷的独子，管家把铜罐从地窖里挖出来以后就盯上了他。罐子埋在地底下，阳气吸不够，得有人在外面当引子，管钱小宝就成了那个引子。罐子通过符阵把钱小宝的阳气一点一点地抽走，抽到罐子里储存起来，等外面的人来取。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胡来。她生前偷听到管家跟外面的人接头时用过一个人名，那个人名在卷12铁律控制记录里出现过，是天道盟华南总坛外围的一个老执事。总坛覆灭以后，那个人失去了与上级的联络，仍在靠旧法器和旧方法继续收集阳气。她说完，虚影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地窖的墙壁上。
胡来蹲在铜罐前面，把烟叼在嘴里，那根烟没点。他说这事他管。春娘的虚影在墙壁上凝了一下，从墙面上浮出来，飘到胡来面前，说求胡来在管家回来时带她去找他。她困在这罐子里太久了，想亲眼看到管家被绳之以法。胡来看了一眼她的虚影，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好。
黄小跑在地窖外面蹲了两天两夜。他蹲在宅子后门口的一棵槐树底下，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夹着，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后门的方向。头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也没人来，第三天后半夜，一个黑影从巷子口拐进来，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路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响声。黑影走到后门口停下来，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黄小跑从槐树底下窜起来，四腿倒腾得飞快，从黑影脚边窜过去，蹲在门里，尾巴翘着，低吼了一声。黑影转过身想翻墙逃走，手刚搭上墙头，胡来从门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墙头上拽下来，摔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人摁住了。
管家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他说他不是主谋，他只是帮人办事，上面的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胡来蹲下来，把管家翻过来，让他面朝上，从怀里掏出春娘那枚木符碎片放在管家胸口上。管家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碎片。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春娘的虚影从地窖的方向飘过来，飘到管家面前，低头看着他。红衣裳的裙摆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管家闭上了眼睛。春娘的虚影在半空中飘了许久，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眼睛里没有泪。胡来把木符碎片从管家胸口拿起来，站起来退了一步，把烟叼在嘴里，朝管家下巴抬了抬，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家少爷再吸半个月，是不是该下一个了？”管家趴在地上，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他垂下眼睛不说话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尾巴不翘了。胡来把管家从地上拽起来，让他靠墙蹲着，自己蹲在门槛上把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后门口那棵槐树的轮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低头盯着管家看了几个呼吸，嘴角慢慢地向下一撇，把手里那截抽了一半的烟在台阶上碾灭，站起来一步跨到管家面前蹲下身，用夹着烟卷的那只手把管家的脸扳起来对着春娘。管家的嘴角在抖，眼皮使劲耷拉着不敢正眼看。黄小跑从门槛上跳到管家身边，把管家掉在地上的一串钥匙叼在嘴里，拨弄了一下，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胡来掰开管家的手指，把那串钥匙塞进他掌心又抽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其中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单独摘下来揣进兜里。春娘的虚影从巷口飘回来，在管家面前的半空中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我认识你”。管家的脸从白变成了灰，靠着墙的身体滑下去。黄小跑叼住他的裤腿往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春娘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哀求，是陈述。胡来把香烟叼在嘴里，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让黄小跑去找钱老爷报案。黄小跑叼着钥匙串窜出去，四腿跑得飞快，尾巴尖那撮白毛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胡来蹲在管家对面，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在地面上捻灭。春娘的虚影飘在半空中把管家从头到脚看了几个来回。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一句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人世的最后一口气吐干净了。那声叹息散在夜风里。春娘的虚影从飘动的状态慢慢稳住了。胡来把铜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对着巷口的路灯看了看钥匙齿的形状，用拇指把齿槽里嵌的蜡垢刮掉。他把钥匙套在钥匙环上，跟堂口钥匙串在一起，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管家靠着墙根，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个团。黄小跑的脚步声从巷口传回来，越来越近，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跟着还有几个大人的脚步。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把管家裤腰上的一根麻绳抽下来，把管家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麻绳绕了几道打了个死结。
胡来把管家从墙根拎起来，让他站着。管家腿软站不稳，靠着墙才没倒下去。巷口的手电光晃过来了。春娘的虚影在光柱扫过来的一瞬缩了缩，但没有散。她飘在胡来身后，透过他的肩膀看着管家那张灰白的脸。管家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蜷缩在墙角下面，浑身发抖，抖得把靠着的墙根蹭下了一片白灰。那些白灰落在他头发上。地上的纸灰被夜风卷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一个旋。胡来蹲下来用手掌按住管家发抖的膝盖，对他说了一句：“你不看她，她也会看着你。你把别人一辈子都害完了。”管家没有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