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管家从后门口拎进了地窖。地窖里的潮气还没散,青砖墙壁上的白色菌丝在烛光里晃,吸魂罐的碎片堆在墙角,铜锈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管家被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闷哼了一声,双手被麻绳反剪在背后,爬不起来,只能侧着身子靠在墙上。春娘的虚影从吸魂罐的碎片上浮起来,不是从地窖外面飘进来的,是从碎片堆里升起来的,像一缕烟从灰烬里冒出来。她的虚影比之前更清晰了,红衣裳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正红,银簪子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飘到管家面前,低头看着他。
管家看到春娘的脸,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抖。不是那种受了惊吓以后猛地一哆嗦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嘴唇从灰变成了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不会转了,就那样死死地盯着春娘的脸。春娘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裙摆的边垂在他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胡来蹲在管家对面,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管家开口了。声音发涩,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他说他交代,全交代。天道盟总坛覆灭以后,他的上级联络人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传讯符没有回音,连以前用来接头的那家茶馆都关了门。他和其他几个残余成员各自散在南方各地,靠以前留下的法器和积蓄过活,有人开了杂货铺,有人在乡下种地,有人躲在道观里不敢出来。他手里有吸魂罐,是以前上级交给他的,让他定期收集阳气往上交。现在上面没人收了,但他想再攒一批阳气,卖给那些还在活动的残余分子,换一笔最后的钱,然后就收手,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问他那些残余分子在哪。管家说了几个地名,都在华南旧驿道沿线的偏远村镇里,有的在山沟里,有的在废弃的道观里,有的在村口的小卖部后面藏着。他说这些人跟他不常联系,只是偶尔通过以前的老渠道传个消息,知道彼此还活着就行。他没有他们的联络方式,只有地址,是以前上级发下来的名单,他记在脑子里了。胡来从兜里掏出纸笔递给他,管家趴在地上,用被绑着的手勉强捏住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地址。字迹潦草,但地名和门牌号都写全了。
春娘在管家写地址的时候一直都站在他面前。她的虚影没有动,裙摆也没有飘,像一个被定格在空气中的画像。等管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她才开口。她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地窖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她够了。说完她转过头看着胡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但不是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喘上那一口气以后眼里自然而然泛出来的亮。她说她的仇已经报了。话音刚落,她的魂魄开始变淡,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从中心往外淡,像一朵花从花心开始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失去颜色。红衣裳从正红褪成淡红,从淡红褪成粉白,最后变成了透明。银簪子最后闪了一下,灭了。春娘的虚影消失在地窖的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那股甜腻的香气也从地窖里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铜锈的味道,纯粹的,没有混杂任何别的东西。
胡来蹲在原地,把手里那根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地窖里空荡荡的墙壁。他从兜里掏出陈建国给的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电话号码和警号。他到地窖外面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拨了电话,说了地点和情况,报了自己的名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马上到。胡来把电话挂了,把叼在嘴里的烟卷取下来看了看,烟卷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把最后一截掐灭在鞋底上,烟头捏扁了塞进兜里。警车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车灯从巷口照进来的时候把地窖入口照得雪亮。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警察,身材壮实,说话干脆。胡来把管家从地窖里拎出来交给他,把吸魂罐的碎片和管家的供述纸条一起递了过去。中年警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胸口的兜里,点头示意,把人押上了车,警灯亮了几次又灭了。巷口恢复了安静,只剩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胡来蹲在宅子后门口的台阶上把韩老六和白驰的名字输进联阵符,把那几个管家供出的残余成员地址发了过去。他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话:零散残余,不急集中清剿,逐个排查,先摸清底细再动手。发完以后把联阵符折好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用手指腹把令牌边缘沾的一点灰渍抹净,挂回去。他走进地窖,弯腰把吸魂罐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布袋里,带回堂口给灰老三归档用。
钱老爷站在正房门口,披着睡袍,腿在抖。他看见胡来从地窖里出来,问了一句管家呢。胡来说警察带走了。钱老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廊檐底下,攥着睡袍的领口。胡来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你儿子养一阵就好了,阳气亏了多吃几副补药。钱老爷点了几回头。胡来迈步出了巷口,走回偏院。偏院的厢房里被褥还是那样放着,枕头上绣着鸳鸯。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黄小跑趴在踏凳上,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春娘的那缕魂魄散了以后,院子里好像少了一堵无形的墙,夜风能吹透整个后院,穿过石榴树,穿过那口石缸的水面。水面上的睡莲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偏院的地面上那些青砖缝隙里,白天看不出来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那层光灭了。胡来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在那里,还把手指搭在令牌边缘,闭眼。窗外的虫鸣声一阵密一阵疏,铜罐碎片在布袋里偶尔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那些声响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