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被押上警车以后,地窖里的空气反而静了下来。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泥土和铜锈的味道,混着蜡封碎裂以后残留的腊味。春娘的虚影从吸魂罐的碎片堆上方浮起来,比之前淡了很多,红衣裳的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淡红,又从淡红褪成了粉白,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快掉光了。她的脸也模糊了,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
胡来蹲在地窖里,从布袋里摸出三根香。不是平时在供桌上点的那种线香,是二大爷以前做的那批老香,粗一些,颜色发黄,艾草混着柏木粉搓的,搓完晾了整整一个秋天。他带了几根在身上,平时舍不得点。他把三根香并拢,用打火机点着了。香头燃起来,灰白色的烟从香头上冒出来,不是笔直地往上走,是慢慢地、缓缓地往地窖的半空中飘,飘到春娘虚影的位置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烟柱在虚影周围绕了一圈,不散。
春娘的虚影在灰白色的烟里凝实了一些。她从半空中慢慢降下来,降到了胡来面前,脚踩在地上,虚影的裙摆拖在地面的碎砖上。她对着胡来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弯腰的弧度不大,但很规矩。她说被铜罐压着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她被困在罐子里的日子,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住年月,只能靠钱小宝每天被喂阳气的次数来算日子。一天一次,一月三十次,她数了好多个月,数到后来不数了。现在能在走之前亲眼看到管家被绳之以法。胡来蹲在原地,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地窖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他说了下辈子别再碰到这种人了,投个好胎。
春娘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虚影在那一笑里从中心开始散开,不是碎裂,是像一朵花从花心开始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每一片花瓣都变成了一缕白光。白光从地窖的半空中往上升,穿过地窖的入口,穿过假山的石头缝隙,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往阴司的方向去了。那股灰白色的烟柱在白光散尽以后也开始散了,从地窖的半空中往下落,落在地面上,碎成了灰。
黄小跑蹲在地窖口,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他看着那股白烟散尽,看着春娘的虚影消失在了那层白光里。他站起来,把两只前爪在地窖口的地面上扒拉了两下,说了一句这姑娘比我认识的好些人活得都长。说完了以后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地窖里那股快散尽的烟。他没有动。胡来蹲在地上把手里的三根香插在地窖的泥土里,香头还在燃着,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这次没有往半空中飘,是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地窖的顶部散开了。
天亮以后,钱小宝醒了。他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以后没有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继续睡,而是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钱老爷听见动静从正房跑过来,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小宝正坐在床沿上穿鞋,说他饿了。钱老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说少爷醒了,快煮粥。钱小宝吃完一碗粥又吃了一碗,吃完了抹抹嘴,说不困了,这几天睡得够多了,该出去走走。钱老爷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粥喝完,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富商后来给胡来送了一笔丰厚的香火钱。钱是装在红纸包里的,红纸包了好几层,用金线扎着。管家在的时候账目不清,钱老爷也是后来对账才发现管家这几年从府里支走了不少钱,去向不明,现在管家被抓了,案子还在查,钱能不能追回来还不知道。但他还是包了一个厚包,双手捧着递过来,说这是胡掌堂该得的。胡来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推辞,也没有数。他蹲在偏院厢房的桌前,把红纸包拆开,把钱分成两摞,一摞装进布袋里,一摞用原来的红纸包好。他把红纸包递给钱老爷,说这半你帮我换成米面,分给附近的穷户,就说是堂口的意思。钱老爷接过红纸包愣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一定办好。
灰老三在堂口收到胡来传回的消息以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把“吸魂罐案”几个字写在“卷15”那一页的下面,在底下写了“香火钱收入”和“半数转济”两行,在“半数转济”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済”字。他写完了搁下笔,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
胡来从偏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蹲在石榴树底下的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干上还留着春娘虚影飘过时残留的淡淡痕迹,已经快看不见了。石缸里的金鱼浮到水面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吃空气。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得很快。黄小跑从偏院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胡来把手伸下去在他头顶上摸了一把,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把布袋从偏院厢房的桌上拎起来搭在肩上。布袋里装着吸魂罐的碎片、管家的供述纸条副本、富商给的那摞钱。他拍了拍布袋,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小宝住的东厢房。窗户开着,钱小宝站在窗前正往外看,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亮了。他看见胡来朝他点了一下头,也点了点头。钱老爷从正房出来送他,一直送到巷口。胡来上了车,摇下车窗,把钱老爷递来的一包干粮接过去放在副驾驶座上。白驰发动了引擎,轿车沿着巷子往外开。黄小跑蹲在后座上,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白雾散了。胡来从后视镜里看着巷口那棵槐树越来越小,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半格,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令牌的黄铜表面在日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用指腹摸着令牌那道光磨亮了的边缘,从这头摸到那头。白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胡来把令牌收进怀里,闭上眼。窗外的风从摇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衣领翻起来,他没有去按。车开出城南以后,路面变得颠簸,他从半睡半醒里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和丘陵一群鸟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来,散了。白驰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胡来没有回答,又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黄小跑在后座上打了个哈欠,尾巴扫在座椅皮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风吹过干枯的草。他一直没睁开眼,直到车停在了靠山屯村口老槐树底下,灰老三已经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车厢里,把胡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