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不是路变短了，是走法不一样了。来的时候车里坐着管家，副驾驶座上搁着公文包，后座上堆着给胡来备的礼品盒，连司机都不敢大声说话。回去的时候白驰开着车，黄小跑蹲在后座上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胡来靠在副驾驶座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起来。白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前边到山海关了，要不要停。胡来说停。
山海关的城门洞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胡来从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山海关”三个字的石匾。字还是那些字，笔画没变，但看它的心情又变了一次。卷6第一次跨这道关的时候，他是坐在马车里偷偷摸摸绕过来的，连大路都不敢上，生怕被天道盟的眼线盯上，柳如烟在山口拦他那一幕到现在还搁在脑子里，翻出来就能看清她站在路中间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上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卷14那次是带着鬼差令牌以南下办案的名义光明正大从城门洞子里走过去的，腰间挂着令牌，手里有阴司的正式文书，走过去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天道盟已经覆灭了，魏长空伏了法，黑水使者进了阴司，华南总坛的大门被柳长生镇了封印，旧驿道沿线的残余据点一个一个被韩老六和白驰清干净了。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城门洞子里灰白色的石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走吧。白驰把烟叼在嘴里，黄小跑站在副驾驶座上从车窗探出头来，被风把耳朵吹得翻了过去，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翻着耳朵看着胡来走回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白驰踩了油门，轿车穿过城门洞子，往北开。黄小跑把耳朵收回来，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把被风吹翻的毛捋顺了。
白驰在途中一个茅山补给点等着胡来。补给点设在路边的一座小庙里，庙不大，正殿供着土地，偏殿堆着物资。白驰蹲在偏殿门口，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标注了南方几个还需要继续追踪的零散线索。他把地图上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指给胡来看，有几个在鲁西，有几个在冀南，还有一个在旧驿道北段的一个废弃村落里。他说这些线索都是从管家和其他落网残余分子嘴里挖出来的，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里确实有人在活动，但需要盯着。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胡来，说茅山掌门托他带话——南方各道门在近期大会后将正式废除所有与铁律相关的旧规。
胡来把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苍劲，笔墨酣畅。信上说：铁律碑已碎，南北道门再无隔阂，自今日起，南方各派旧规一律废止。落款是茅山掌门的道号，笔画粗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胡来把信折好塞进兜里，把烟叼在嘴里，问白驰信上说的“近期大会”是啥时候。白驰说半个月后，在茅山开，到时候南方所有道门都会派人参加，掌门说希望北边也能去个人。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嗯了一声。
黄小跑在补给点吃了两碗面。第一碗是白驰给他盛的，面条用筷子挑起来放在碗里，浇了一勺卤子，黄小跑把脸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以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蹲在桌边仰着头看白驰。白驰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得比第一碗慢，吃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个嗝，然后继续吃。吃完第二碗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白驰问他还要不要，他看了白驰一眼，又看了胡来一眼，摇了摇头，把下巴搁在桌沿上，说你这跑腿的食量比腿还能跑。白驰笑了一声，把碗收走了。
胡来蹲在补给点门口的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望着山路。山路从补给点门口往北延伸，弯弯绕绕的，穿过一片收割完的苞米地，翻过一道土梁子，伸进暮色里看不见了。卷1他被讨封堵在靠山屯村口的那个夜晚，他哪想过有一天会带着鬼差令牌三出三入山海关。那时候他连堂口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就敢跟黄皮子对着骂，叼着根烟蹲在树底下，裤腿上全是泥，嘴里说的话没有一句靠谱。现在他蹲在这里，腰间挂着鬼差令牌，怀里揣着阴司的文书，身后是茅山增援的弟子和联防网络散堂的代表刚打完天道盟的总坛。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他不是那个他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行人踏入靠山屯地界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黄小跑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来，隔着老远朝堂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特别远，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的几个老头都听见了，抬起头往南边看。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那几根已经被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灰老三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算盘珠子拨快了好几拍，他也不校正，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从供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往外看。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还握着半截党参，站在院门里头。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嘴角弯了一下。胡来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堂屋里的灯火，看着供桌上六块牌位，看着苏晚宁站在门口嘴角弯着。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迈过门槛。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也亮着，院门口的灯笼也亮着。炉火一直烧着，香火不断。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供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把令牌摆正，让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