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的当天晚上,胡来在供桌前头坐了半宿。他把那两块红布残片从布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一块是在南方富商宅子后门口捡到的,那天黄小跑追一个黑影,没追上,只从墙头的荆棘上扯下来一小块红布。另一块是今晚黄小跑刚从村口老槐树底下叼回来的,也是红色,也是撕扯过的痕迹。两块布并排放在烛光下,颜色一模一样,布料的经纬密度一模一样,连撕口处的线头断裂方向都一致。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盯着那两块布看了好一阵。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不翘了,耳朵也不转了。他追那个红色身影的时候拼了全力,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连气味都没留下。他平时靠鼻子追踪,再快的猎物跑过以后,空气里至少会残留一点气味,哪怕隔了一炷香都能闻到。这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那个人根本没有从这条路上跑过。
苏晚宁把联阵外围预警符的触发记录调了出来。预警符的感应网覆盖了整个靠山屯外围,从村口的老槐树到北边的山口,从东边的废弃井口到西边的老杨树林,任何带着煞气或异常气息的东西经过,都会被记录在案。她把记录从头翻到尾,只找到了一条极微弱的异常信号,强度很低,持续时间极短,像一根针在纸上扎了一下就拔出来了。信号经过的位置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时间就在傍晚黄小跑追出去之前。她把信号放大,试图看清更多细节,但信号太弱了,弱到联阵系统差点把它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这不是普通散修能做到的。对方的移动速度很快,快到预警符的感应网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基本的能量特征都没读全。苏晚宁说这种速度比黄小跑全力冲刺还快。
胡来把那两块红布残片从供桌上拿起来,对着烛光看布料的纹理。不是普通的红布,布料的经纬线比普通的棉布密得多,手感光滑,不像机器织的,像是手工织的,而且是老式的手工织机才能织出来的那种密度。布料的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织的时候就用红丝线织出来的,红得正,不艳不暗。他在天道盟的档案里没见过这种布料,在散堂的记载里也没见过。他说这人不是天道盟残余,天道盟的人没这种身法,天道盟的残余要么躲在山沟里不敢出来,要么被联防网络一个一个地揪出来,跑都跑不快,更别说在黄小跑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盯着堂口的另有其人。
苏晚宁把两块残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线头整齐,断口处没有毛刺,像是被利器割断的,不是被荆棘扯断的。她说对方既然能两次留下红布残片而不现身,说明他目前只是想传达某种信号,不是来动手的。如果他真想对堂口不利,以他的身法速度,完全可以在黄小跑赶到之前把残片收走,不留任何痕迹。他故意留下残片,是让堂口知道他的存在。她建议先观察,不主动追击。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把那两块残片叠在一起,夹进灰老三的档案袋里。
胡来把档案袋的系绳绕了两道系紧,放在供桌的暗格里,跟黑水调度册的抄本和铁律控制记录的拓片放在一起。他说不管是什么东西,下次露头就让它留不下。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村口老槐树和古墓方向的几个外围引导点圈了出来,在每个圈旁边标注了“夜间巡视频率加倍”。她搁下笔,把联阵图塞进抽屉里。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村口的方向。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树枝上挂着的那些红布条被风吹得翻过来卷过去。他盯着那些红布条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目光移开,转到老槐树底下的阴影里。那个红色身影消失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那棵老槐树靠北的那根树杈底下。他跑过去的时候地上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那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黄小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他想起自己在那个位置闻到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土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铁锈的气息。那味道在他鼻子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快到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闻没闻到。
胡来在供桌前头把那三枚令牌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旧令牌放在中间,鬼差令牌在左边,堂口令牌在右边。他伸手把歪了的旧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村口的老槐树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探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缩回去了。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联阵图,她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外老槐树的影子,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树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枝杈的影子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他把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夜色里老槐树的轮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远处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丝红光闪了一下,不是灯笼的光,是比灯笼更淡、更飘忽的光,像一个人穿着红衣服在月光下走过,红色被月光滤掉了一层,只剩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那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耳朵竖着,盯着村口的方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又趴下了。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村里的狗叫了一声,叫得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叫完以后安静了。胡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在。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烟灰,转身走回堂屋。苏晚宁跟在他身后,把门虚掩上了。门轴响了一声,闷闷的,把夜色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