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在供桌前把香续上了。六根香,六仙各一位,从香筒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捏着香尾,香头凑到蜡烛上,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红了。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六根插得正,间距均匀,每一根都稳当当的。六炷香齐齐燃着,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笔直。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息,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白灵子在院里捣药,药臼放在石桌上,她蹲在旁边,一手扶着臼沿,一手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药杵砸在臼底的声音闷闷的,节奏不快不慢。她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筛子里筛了一遍,把粗的颗粒倒回臼里继续捣,筛好的药粉堆在油纸上,灰白色的,细得像面。安神汤的配方调回来了,战后的那种偏苦的方子收起来了,换回了以前的老方子。甘草的量加回来了,黄连减了半,熬出来的汤颜色浅一些,没那么苦,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黄小跑在偏院教黄小六新的追踪路线。路线从堂口门口出发,绕过后院的菜地,穿过一片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土墙,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集合。他在前面跑,黄小六跟在后头,跑一段停下来等一等,等黄小六跟上来了再继续跑。跑到第二个岔路口的时候黄小六犹豫了,站在路口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往哪边拐。黄小跑跑回来蹲在他面前,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箭头,指了该走的那条路。黄小六看了他一眼,沿着箭头的方向跑过去了。黄小跑跟在后头,嘴上说还早着呢,跑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黄小六已经在树底下等着了,尾巴翘着,耳朵转着。黄小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花生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黄小六。黄小六接过花生糖,嚼了两口,糖粘在牙上,他用舌头舔了好几下才舔下来。
灰老三把战时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了翻,合上,塞进了最里层的旧抽屉里。那本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曲,纸页发黄,上面记着卷14南下作战的所有消耗、茅山补给线的每一次物资交接、联防网络各散堂的支援记录。他把旧抽屉关好,从供桌上拿起一本新账本,封皮是新的,纸页白得发亮。他翻开第一页,在页眉写了“日常香火收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然后拿起算盘,把这几天的香火收入拨了一遍——村民上香的钱、周边散堂交的联防费、茅山补给线调拨的物资折价,一笔一笔地拨,拨完以后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收支平衡。下面是“收”字和“支”字的下面各画了一横,两横一样长,对齐了。他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把账本放在供桌上,旁边搁了一支削好的铅笔。他说这是几卷以来最轻松的一笔账。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白驰从南方发回来的茅山通报。通报是用茅山专用信笺写的,纸厚实,挺括,边角压了暗纹。信上说南方道门大会按期召开了,到会的门派比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连以前那些跟茅山不对付的几家都来了。铁律碑废除令在全会上经过了几轮讨论,最终全数通过,没有一家反对,连弃权的都没有。信的最后写着,掌门让你方便的时候来一趟茅山,当面把南北联手的章程定下来。苏晚宁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档案夹里。档案夹的脊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南北道门”四个字,字迹工整,是她自己的笔迹。
入夜后,胡来坐在门槛上,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院子里安静,白灵子还在药房分装药材,药杵捣药的声音从药房门口传出来,闷闷的。黄小跑缩在铺位上已经睡死过去了,四腿伸得直直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出来一小截,呼噜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断时续,像马达在空转。黄小六蜷在他旁边,把头埋在他肚皮底下,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还在抖。苏晚宁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信纸,信纸是苏正阳寄来的,纸面上写着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惦记。她拿着笔在回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读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苏正阳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院子里的月色。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白灵子把最后一批药材分装完了,把药臼洗了扣在灶台上,把灶房的灯吹灭了,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村口的老槐树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
胡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在。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把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灶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还在飘着。苏晚宁把信封口封好,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胡来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虫鸣声一阵密一阵疏。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苏晚宁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垂下手臂,抄进兜里。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月光在令牌的黄铜表面上跳了一下。他用指腹摸着令牌那道光磨亮了的边缘,从这头摸到那头。苏晚宁侧过头看着那枚令牌,没有说话。胡来把令牌举高了些,让月光完全照在令牌的正面,“掌堂”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笔画清晰,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令牌收回怀里贴着心口。苏晚宁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并排坐着。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灭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靠山屯的夜色稳稳当当地扣在堂口的灯火上头,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不厚,但盖得住。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他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嘴角动了一下,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