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的消息是傍晚到的。纸条从河北方向传回来，纸边卷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在追踪一个分散的残余成员时，顺藤摸瓜发现了另一个地方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他在纸条上写道，这线索跟胡来堂口里的鬼家碑王可能有点关系，让胡来管这消息叫“旧账线索”。胡来把纸条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兜里。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耳朵转着，看着胡来的脸色。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转身走进堂屋。
胡来在供桌前把韩老六的消息转述给了在场的仙家。他说韩老六在河北那边发现了一些东西，跟鬼家碑王可能有点关系，具体的还没弄清楚，等书面报告寄回来再说。清风子站在供桌旁边，手里的竹简原本在翻卷，听到“鬼家碑王”四个字以后，翻卷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手指头在竹简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但翻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胡来注意到这个细节了，但没有当场追问。他把消息说完以后，在临散会的时候看了清风子一眼，说了一句有事你就开口。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没有说话，虚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缩回了阴影。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爬到旧档案柜前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旧纸页，有些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翻了很久，从最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记着一个河北的地名，字迹潦草，是二大爷年轻时的手笔。纸条上没有写别的，只有地名和日期，日期是几十年前的。灰老三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压在竹简抽屉的最下面，又把抽屉关上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钻回了供桌底下。
胡来私下对苏晚宁说了这件事。晚上堂屋里的灯亮着，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联阵图。胡来蹲在她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说韩老六的消息一般不会出错，如果河北那边的事真跟清风子有关，不是小事。苏晚宁把铅笔搁下，看着他，说清风子来堂口这么久，从没提过他自己以前的事。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嗯了一声。苏晚宁说那就等他开口。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走回供桌前头。
胡来没有立刻追问清风子。他知道清风子要开口的时候自然会开口，就像二大爷当年要开口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一样。他让韩老六把情报整理成书面报告寄回来，让灰老三先归档。灰老三把一张新的归档标签贴在档案袋上，在标签上写了“河北线索”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然后把档案袋塞进了柜子里。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村口的老槐树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他走到供桌前头把清风子的竹简从阴影里拿出来看。竹简卷好了放在桌上。他伸出手指在竹简上点了一下，竹简没反应，他用指腹摸着竹简粗糙的表面，那个纹理、那层暗金色的光，都是他熟悉的。他把竹简放回原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记着清风子归位的日期，字迹已经淡了，纸页发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把那根蜡烛又剪短了一点，让火苗稳着慢慢烧。苏晚宁坐在桌前把那封给苏正阳的回信写完，用浆糊封了口放在桌角。胡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被风吹歪的榆树苗。他想起刚开春那会儿白灵子移栽这棵苗时，清风子用竹简在根底下培了一圈阴土。那圈阴土现在还在，颜色比旁边的土深，寸草不生。胡来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圈阴土，土是凉的，硬邦邦的，根苗从凉土里钻出来反倒比旁边的壮。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把那张写着河北地名的纸条攥在手里又松开，纸条上被指甲掐出几道痕。他把纸条重新压进抽屉最下面那摞旧纸页里，这回特地压得更深，用几本厚账本盖住。他把抽屉推上，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推了推，听见抽屉深处的纸页被挤压的声响才直起腰。清风子缩在阴影里一直没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