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夜，堂屋里的灯已经熄了。胡来坐在供桌前头的地砖上，后背靠着桌腿，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着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没有点烟，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听院子里的虫鸣声。清风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胡来知道他来了。清风子的虚影在烛光里比平时凝实，几乎跟活人无异。他没有站在供桌旁边，而是走到胡来面前站定。沉默了几息，开口了。他说他来自河北某地的乱葬岗，想回去看看。
胡来没有多问，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清风子说越快越好。胡来把攥在手心里的旧令牌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说那就明早。
堂屋里的灯重新点亮了。胡来把灰老三从供桌底下叫出来，说他要陪清风子去一趟河北，不带大队人马，只他和清风子两个人。柳长生留守堂口，苏晚宁通过联阵保持联络。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河北的地图铺在供桌上。地图有些旧了，纸边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了韩老六情报里提到的那个位置，又画了从靠山屯到那里的路线。他把地图折好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塞进怀里，拍了拍。
苏晚宁从厢房出来了，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她站在堂屋门口，听胡来说了要走的事。她转身回厢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符箓，符箓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她把油纸包递过来，说老韩的情报显示那个方向的残余线索有不明来源的干扰，让她不太放心。胡来接过去，拆开油纸包看了一眼，把符箓贴在前襟口袋里，说放心。苏晚宁站在门口，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浅。她抄进兜里，看着胡来把符箓塞进前襟口袋，手指头在袋口按了按，把扣子扣好。
第二天天没亮，胡来和清风子就出发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尾巴翘着，看着胡来把布袋搭在肩上。他想跟，被胡来按住了头顶，说这次你留下，看好堂口。黄小跑把耳朵转了转，把头低下去了。灰老三站在院门口，把歪了的灯笼扶正。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清风子，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清风子在前面带路，方向异常准确，没有看地图，没有问路，从村口出去，沿着土路往西，穿过一片收割完的苞米地，翻过一道土梁子，走上了一条去河北方向的老路。这条路他像是走过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地方。
胡来跟在他身后，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注意到清风子的虚影在晨光里比平时更凝实，几乎看不出是鬼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不是赶路的那种快，是心里有事的那种快，像一个人终于等到该走了，脚底下自然就快了。
从靠山屯往河北方向走，路越走越偏。过了三道岭以后，大路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田埂。清风子走在前面，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那道光在晨光里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胡来把烟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清风子的背影，没有问他要去看什么。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了，光线斜着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清风子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比胡来的长。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清风子停下来，等胡来跟上来，指着左边那条路说走这边。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嗯了一声，跟着他拐上了左边那条路。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树干上长满了眼睛形的疤，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清风子的脚步没有停，胡来跟在后头，把烟叼在嘴里，回头看了一眼靠山屯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他把兜里那包苏晚宁给的符箓按了按，确认还在，跟着清风子往前走了。
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传得很远。黄小跑趴在铺位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直望着门口，望着望着就睡着了，梦里还在追那条红色的影子，跑得飞快，四条腿倒腾得都快散架了，却始终差那么一步。灰老三把算盘挂在钉子上，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透了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灰老三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晨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记着清风子归位的日期，字迹已经淡了，纸页发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蹲在门槛上。灶房里白灵子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竖瞳在日光里缩成一条细线。他看着清风子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探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他缩回去了，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抄进兜里，看着院门外的土路。土路一直往西延伸，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她把联阵图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图上代表胡来的那个光点正在往河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她把联阵图塞回袖子里，转身走进堂屋上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她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供桌上歪了的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垂下手臂走进厢房，门没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