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某地郊外的这片乱葬岗，比他预想的更荒。路到了尽头，连田埂都没了，只剩下大片齐腰深的野草，草叶子枯黄，在风里沙沙响。地底下层层叠叠埋着数不清的无名尸骨，有的坟头已经塌了，陷成一个坑；有的连坟头都没有，只是一个略微隆起的土包，被草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野草从这些土包里长出来，比别处的更密更黑。胡来站在乱葬岗的边缘，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阴阳眼戴上，透过镜片看到地下一层一层的灰白色阴气，像沉积岩的纹理，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越淡，最底下的已经快散尽了。这里埋过太多人，从清朝到民国，从民国到现代，死于战乱的、饥荒的、瘟疫的，没人认领的尸体都被拖到这里，草草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清风子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虚影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胡来知道他在那里。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煞气，不是阴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自己老家的废墟前面，什么都不说，但你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胡来把阴阳眼摘下来，没有催促，蹲在路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清风子开始在一片坍塌的半截土墙下面翻找。土墙塌了很多年，碎砖和泥土混在一起，长满了野草。他把手伸进碎砖缝里，一块一块地把砖扒开，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胡来走过来蹲在旁边帮他把扒出来的碎砖码到一边。清风子的手扒开最底下一层泥土，露出了一个小木盒。木盒不大，长宽不过一尺，木头已经朽了，边角烂掉了不少，盖子也裂了。他用手指头轻轻拨开盖子上烂掉的木屑，盒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几片朽烂的旧道袍碎片，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褐色，织物纤维一碰就碎。碎片底下压着一枚铜纽扣，铜纽扣被泥土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生了一层绿锈，但扣面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个“周”字。
清风子把铜纽扣从盒子里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用拇指慢慢擦掉纽扣表面的泥土，把那个字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擦出来。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擦得很慢。他把纽扣翻过来看背面，又把纽扣放回盒子里，把道袍碎片拢了拢，让它看着不那么零散。他把木盒抱在怀里，沉默了很久。胡来在不远处守着。他没有坐到乱葬岗里面，而是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见清风子的虚影在日光里忽明忽暗，看见他把木盒抱在怀里的姿势，看见他的手指搭在盒盖边缘。
过了许久，清风子开口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自己怎么死的，今天想说了。胡来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清风子扒出来的碎砖一块一块地码回原位。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清风子抱着木盒蹲在原地，胡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乱葬岗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野草吹得伏下去。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的，树干歪着，树冠像一把没撑开的伞。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清风子的虚影终于不再晃动。他把木盒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铜扣用指尖拨正位置，让那个“周”字面朝上。胡来从怀里掏出那包苏晚宁给的符箓，抽出一张防潮的黄纸，用石头压住四角，清风子把木盒里的东西一件件移到黄纸上。碎成渣的道袍碎片一碰就掉屑，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线头归拢，连粘在盒底的一小截断线也用指甲挑起来放回碎片堆里。铜纽扣搁在最中央，让阳光照在“周”字上。绿锈在光线下泛出暗青色的光泽，字缝里嵌的黑泥用竹签剔了三遍才剔净。他端详了片刻，把纽扣翻过来，背面的铜钮鼻断了一边，只剩半边翘着。他把纽扣托在手心，对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默立了片刻，将它放回盒子正中。胡来把黄纸的四角折起来，包成一个小包裹，用红绳扎了两道。清风子接过包裹按在胸前，闭了一会儿眼。远处那棵孤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挪了一截。胡来把烟点燃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清风子抱着包裹站起来，把木盒放回土墙底下那坑里，用手把泥土拨回去，把碎砖一块一块地码在泥土上面。他码得很仔细，把每一块砖的角度都调整过，让它们嵌合得不留缝隙。码完以后他在那堆碎砖前站了很久，转过身，说走吧。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风子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但更稳。胡来走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清风子也没有说话。乱葬岗在身后越来越远，野草的风声也越来越小。远处靠山屯的方向，天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了。
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记着清风子归位的日期，字迹已经淡了，纸页发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他把袖珍账本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把铜纽扣上拓下来的“周”字笔迹拓片夹进去。纸边对齐，红绳在账本的装订线上绕了一个圈。他合上账本用手掌按了按封皮，让红绳的结嵌进纸页的折缝里。白灵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灰老三摇了摇头。白灵子把头缩回去了。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探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远处的风从河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把蛇信子缩回去，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看着西边的天际，晚霞从那边烧过来，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她从袖子里抽出联阵图看了一眼，图上代表胡来的那个光点正在从河北方向往回移动，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她把联阵图塞回袖子里，转身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上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她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晚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村口的老槐树方向，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周”。就一个字，写在空白页的角落里。他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