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乱葬岗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布包的系绳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野草上。他把系绳解开,把布包打开,把那枚铜纽扣从布包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铜纽扣上的“周”字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字缝里的黑泥已经被剔干净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姓周,生前是清朝末年一个小道观的住持。道观在河北乡下,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供的是三清。香火不算旺,但够糊口,他一个人守着那个道观守了十几年。修为不算高,但有一门看家本事,他的眼睛比普通道人毒,能分辨出阴气中极细微的杂质差异。别人看着都一样的东西,他能看出不同,能看出这道阴气是从什么人身上来的、死了多久、怨气有多重。他把铜纽扣翻过来看背面,断掉的铜钮鼻只剩半边翘着。
某一日,村里有人过世,他去替村民处理丧事。在丧家堂屋做法事的时候,他察觉到那股阴气的分布不对劲。死者的魂魄应该是完整的,从尸体里出来以后,会在灵堂里停留一段时间,等人来引渡。但那天的阴气缺了一块,像是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部分,剩下一坨混沌的、混着杂质的东西,勉勉强强维持着形状。他顺着那股不对劲的阴气一路追踪,追了几里地,在一处荒废的砖窑后面发现了一伙人。那些人正在收集刚死之人的魂魄,用一只铜罐把游魂吸进去。那只铜罐跟后来在南方富商家地窖里挖出来那只是一个路数,但更大,罐身上的符文更密。他用了几十天的时间暗中追查,才确认这些人属于天道盟。收集魂魄的数量巨大,不是一两个,不是一二十个,是成百上千。他把铜纽扣放在膝盖上。
他把天道盟收集游魂的时间、地点、人数、用的什么法器,一条一条地记在一本手抄本上。手抄本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道观正殿的香炉底下。他花了好几个月,把记录整理完整,准备连夜送往最近的府衙。他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把手抄本从香炉底下挖出来,揣进怀里,出了道观的门。走到村外一座石桥边的时候,被从背后放倒了。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他的尸体被拖到乱葬岗,埋在最偏僻的角落。他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怀里的手抄本还没有送出去。
他死后怨气太重,不肯投胎。魂魄从泥土里钻出来,在乱葬岗飘荡了几十年。那几十年里他每天都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看着野草从泥土里长出来又枯死,看着风雨把坟头冲平又在别处堆起新的坟头。他飘在乱葬岗的半空中,脚下是新新旧旧的骨殖,没法往前走,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一个游方老道士路过,在乱葬岗的边缘打了一宿坐。天快亮的时候,老道士睁开眼,朝着他飘的方向看了一眼。老道士看见他了,替他超度了大半怨气。他凭着生前的道术根基,勉强入道成为清风。又在几十年后辗转归入阴司挂号,成了碑王。他把铜纽扣放进布包里,重新把包裹系好,抱在怀里。
清风子说他在卷3收到黄小跑在老碑林撒的第一把香灰时,就知道胡来是那个人。不是因为修为。那时候胡来的修为才通灵中境,连通灵高境的门槛都没摸到。他选胡来,是因为胡来的堂口对仙家的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堂口的香火钱一分不少,办事规矩一点不差,六仙各司其职,供桌上的香火从没断过。他说他见过太多堂口,香火旺了规矩就少了,规矩多了香火就淡了。只有这个堂口,从卷1到现在,规矩没变过。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系绳上。
胡来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也没有说话。夕阳从西边的山脊线后面沉下去了。远处的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紫。乱葬岗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野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问了一句那个手抄本后来找到了吗。清风子摇了摇头,说没有,天道盟的人把道观翻了个底朝天,手抄本被他们拿走了。他在阴司挂号以后查过天道盟的档案,没有找到那份手抄本的记录,那些人把它销毁了。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乱葬岗灰白色的野草。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天道盟已经覆灭了,你的仇报了。清风子把布包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棵孤零零的树,树冠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说话。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伸出手。清风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几息,抱着布包站起来,没有接那只手,走在了他前面。胡来把手缩回来抄进兜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风子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但很稳。胡来走在他后面,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清风子抱着布包的背影,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那道磨亮了的边,把令牌收进怀里,跟着他往前走。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没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
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周道人的手抄本下落不明”。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黄小跑趴在铺位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一下一下地转。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手抄进兜里,看着院门外的土路。她把联阵图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图上代表胡来的那个光点正在从河北方向往回移动,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但一直没有停。她把联阵图塞回袖子里,转身走进堂屋上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她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供桌上歪了的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远处河北方向的路上,胡来和清风子正在夜色里往回走。清风子抱着布包走在前面,胡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安静的土路上闷闷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