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带胡来走到乱葬岗最偏僻的角落。这里的野草比别处更高更密，草秆发黑，叶子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毒过。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像踩在一块泡透了水的海绵上。清风子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和草根，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泥土。他说这不是自然塌方，是人挖空了底下的土层以后留下的痕迹。他指着那片塌陷的土坡，说当年这里是一个大坑，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坑挖好以后，他们把人从外面运进来，扔进坑里，填土，踩实，再运下一批。
胡来从布袋里抽出折叠工兵锹，锹头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他把锹头插进土层里，土松，不需要用多大力气，一锹下去就到底了。他把土端上来倒在旁边，第二锹、第三锹，土层一锹比一锹深，泥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深褐。挖到大约一人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他把锹抽出来，用手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一截发黄的骨骸。不是一具，是很多具，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骨头上沾着发黑的泥土，分不清哪根骨头是谁的。
清风子蹲在坑边，把骨骸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拨开。他的动作很轻，怕碰断了那些已经脆了的骨头。骨骸的头骨上都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有的在头顶，有的在后脑，有的在太阳穴。骨裂的纹路从打击点向四周扩散，像干涸的河床。这些人和他的死法是一样的，从背后放倒，一击毙命，尸体拖到这里，扔进坑里，填土，踩实。他放下那块头骨，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头朝东。他把旁边另一块头骨扶正，把歪了的骨骸摆顺。胡来蹲在坑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帮他把散落的骨骸一具一具地归拢。
清风子说这些人有的是当地小道士小散修，有的是附近几个村的阴阳先生和乡医，有的是最先察觉异常的普通村民。天道盟在百年前为了封口，把一个地方的人清得干干净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一个跑掉。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攥扁了，烟丝从两端挤出来，他没有管，把那根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坑里那些发黄的骨骸。他蹲在坑边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着令牌黄铜表面上那道磨亮了的边。他把令牌插在坑边的泥土里，从布袋里摸出三根香，在打火机上点着了，插在令牌前面的土里。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说这是他以悲王身份，替百年前所有被天道盟无声埋掉的人补了那一炉生前没人烧的香。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被风吹散了，散了以后那股艾草和柏木的味道还在空气里。
清风子在坑边站了很久。他把铜纽扣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让纽扣上的“周”字对着坑里的骨骸。他说这些人里面他认识好几个，有小道观的住持，有三清殿当值的师兄，有替他抄过经文的师弟，有每月初一十五来道观上香的村民，有村里替人看病的先生。他记得他们的脸，但叫不出名字。他把铜纽扣收进怀里，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骨骸，说了一句现在有人知道了。胡来蹲在坑边把旧令牌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衣角擦掉令牌上沾的泥，挂回腰间。他站起来，看着坑里那些骨骸看了几息，把工兵锹收起来塞回布袋里。
灰老三在账本上把这一页的编号改了，从“河北线索”改成“百年前天道盟灭口案”。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棱。他把这个案子编入天道盟罪证卷宗，在卷宗的扉页用手指压住纸边写了“河北周姓道观灭门”几个字，合上卷宗塞回暗格里。
胡来和清风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风子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胡来跟在他后面，把烟叼在嘴里。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没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那枚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借着最后一缕光看着令牌上那道磨亮了的边。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跟上清风子的脚步。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在安静的土路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灰老三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百年前天道盟灭口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在供桌前头蹲下来。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他伸手把旧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让令牌的边缘对齐，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停，把落在令牌边缘的一小截香灰轻轻吹掉。
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看着门口。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把供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神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苦味更重，他把碗放回供桌上。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
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探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远处河北方向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把蛇头埋在盘起的蛇身中央。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联阵图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图上代表胡来的那个光点正在从河北方向往回移动，已经过了冀中，快到山海关了。她把联阵图塞回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红布条系得紧。灶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风吹过老榆树叶子的哗啦声。那些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闷闷的。胡来在远处河北方向的土路上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清风子走在前面抱着布包的背影。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发现令牌侧边沾了一小块泥土，用手指甲抠下来弹掉了。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跟上清风子，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一前一后，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磨出来的节奏渐渐合拍。他把磨损了的裤腿卷起来塞进袜腰里，免得被野地里的蒺藜勾住。布袋里的工兵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地晃，锹头的金属碰撞布包的拉链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枚很小的铜磬，不急不慢，和着晚风的节拍。
胡来把那截燃尽的烟蒂捏灭在指间，烟蒂上最后一点火星熄了，把过滤嘴塞进裤兜里。兜里已经攒了好几根，有的扁了，有的沾着烟灰。他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指。河北的方向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前面靠山屯的灯火在天边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清风子脚步没停，他在后面跟上去。东边天际有一颗很亮的星，他望着那颗星走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清风子抱着布包的手上。那双手把布包的系绳攥得紧，系绳在指间勒出一道深痕。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路边黑黢黢的庄稼地，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