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把那只铁盒从坑边泥土里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铁盒不大,长宽不过一掌,埋在坑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根底下。油布已经烂透了,铁皮上全是锈迹,但封口还算完整,盖子被蜡封住了。他说他生前把最重要的东西压在这里,死后怨气太重,不敢带在身边。他的手在铁盒上停了很久,把盖子上的泥土擦干净,用指甲抠开封口的蜡。蜡封了不知多少年,硬得像石头,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好一阵才抠开一道缝。他用手指头撬开盖子,铁盒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铁盒里有一本手写的小册子和半枚掰断的铜符。小册子线装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还能看清。铜符只有半枚,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掰断的。铜符表面的纹路和卷14陷阱中缴获的通讯铜符是同源的,但年代久远得多,锈蚀得更厉害,有些纹路已经被锈盖住了。清风子把铜符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让胡来看铜符背面那行编号。编号的格式跟黑水调度册里的早期编号规则一致,但数字更小,位数更少,是天道盟早期的编号系统。他把铜符放回盒子里,翻开那本小册子。
他翻开册子的第一页,说这就是他当年被灭口的原因。册子是清风子生前用道术追踪所有失踪魂魄的去向后,整理出来的一份调查报告。他花了几年时间,从河北到山东,从山东到河南,沿着天道盟收集魂魄的路线一路追踪,把每一个失踪魂魄的来历、去向、被收集的时间、被运往的地点,一条一条地记在这本册子里。册子不厚,只有几十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后人看不清。册子的前半部分是追踪记录,后半部分是他在追踪过程中推断出的天道盟真实目的。他查明了天道盟收集魂魄的真正目的——用足够数量的魂骸作为阵眼引子,配合北斗罡步和旧日迎神术的符阵,将混沌从封印的另一端拉回来。
清风子把册子翻到中间几页,指给胡来看。页面上画着一张符阵推演草图,符阵的纹路密密麻麻,符号套着符号,笔画压着笔画。草图的旁边写着几行注解,字迹比正文潦草,是他在追踪过程中随手记下的推演。他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好几张符阵推演草图,一张比一张复杂,一张比一张精细。最后一张草图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凑近了才能认出那几个字。写的是“若成,则阴阳颠倒,人鬼共存”。胡来把那行小字看了几遍,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
胡来说天道盟的真实目的不是扩张势力,他们要复活混沌,建立人鬼共存、阴阳颠倒的新秩序。铁律碑、控尸试验、活人引子、吸魂罐,都是在为这个目标铺路。铁律碑是把南北道门隔开,不让他们联手;控尸试验是试探能不能用百年以上的尸骸破解供奉层;活人引子是在试验用活人经络替代地脉,给混沌封印供能;吸魂罐是在收集魂魄,为复活混沌准备阵眼引子。所有的事,从百年前到现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清风子把册子合上,放在铁盒里,把铁盒的盖子盖好,推到胡来面前。
胡来把册子和铜符从铁盒里取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他说这东西是铁证,回堂口就化成几份副本,交给南北道门统一存档。他把铁盒放回坑边的泥土里,用手把土填回去,踩实,把枯死的槐树根挪回原位。清风子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动手。他把铜纽扣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那个“周”字,然后把铜纽扣放回怀里。胡来蹲在坑边把那三炷已经烧完的香从土里拔出来,把香头掐灭,把香根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把布袋搭在肩上,看着那个深坑。坑里的骨骸已经被泥土重新盖住了,只剩最上面一层还露着几块骨头,在暮色里发着灰白色的光。
清风子走到深坑前面,把手里攥着的泥土撒了回去。胡来蹲在坑边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那道磨亮了的边。他把令牌插在坑边的泥土里,对着深坑站了一会儿。清风子站在旁边,抱着布包,没有催他。乱葬岗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野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远处那棵孤零零的树,树冠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烟柱从令牌前面的泥土里升起来,笔直,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被风吹散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胡来走在前面,清风子跟在后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着土路灰白色的路面。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清风子走在后面,把布包抱在怀里,铜纽扣在他胸口贴着那道被磨花了的令牌字迹的反面,隔着衣服,一枚铜纽扣,一枚旧令牌,一前一后,一凉一温,像是两件不该被埋掉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收留它们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任何凸起,但他知道,那枚刻着“周”字的纽扣,现在压在那团被磨花的字迹上方。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复活混沌——天道盟终极目的”。他把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看着门口。黄小跑趴在铺位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一下一下地转。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灭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远处的土路上,胡来和清风子正在夜色里往回走。胡来走在前面,烟叼在嘴里,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清风子跟在后头,抱着布包。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磨出来的节奏渐渐合拍。布袋里的工兵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地晃,锹头的金属碰撞布包的拉链头,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靠山屯的灯火在天边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清风子脚步没停。胡来跟在后面,东边天际有一颗很亮的星,他望着那颗星走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清风子抱着布包的手上。那双手把布包的系绳攥得紧,系绳在指间勒出一道深痕。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路边黑黢黢的庄稼地,把衣袖往下拽了拽,烟叼在嘴里,把那截已经灭了的烟卷从嘴唇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