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把坑填完,外围就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从乱葬岗四周的野草丛里冒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统一的制服,但腰间都挂着相同的法器袋,袋口的系绳用的是同一种编法。他们站在坟头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胡来把工兵锹从布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锹头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睛扫了一圈。那些人没有近身肉搏的意思,而是蹲下来,从法器袋里掏出符纸,一张一张地插进坟头的泥土里。符纸插下去以后,坟头开始有了动静。
那些坟头不是新坟,是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坟,坟顶都塌了,长满了野草。符纸插下去的瞬间,坟顶的泥土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一只只灰白色的手。不是一具尸体,已经不是完整的形状了,只剩一具骨架,骨架上挂着残破的皮肉,从泥土里爬出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它们从四面八方向胡来和清风子围过来,嘴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嚎叫,是念经。旧经文,清风子认得。那是他当年道观里早晚课的口诀。这些游魂生前是他的同门、邻居、熟人,死后被天道盟用禁符钉在原地,当守阵傀儡,一钉就是百余年。
胡来把工兵锹插回布袋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清风子没有对这些游魂动手。他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暗金色的光从竹简里射出来,在夜色里织成了一张网。他用阴司法度把钉住游魂的禁符从它们身上一点一点地解体,不是硬拆,是顺着禁符的纹路往回走,把符线的连接处逐一剥开。第一个游魂身上的禁符脱落了。它停下来,不再往前走,站在原地,嘴里念经的声音也停了。它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灰白色的脸在月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它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禁符一个接一个地脱落,游魂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变淡,最后一排笔直往西的白光从乱葬岗上升起来。那些百年前被灭口的亡灵,终于走上了迟到了百年的投胎路。
符阵失去了核心驱动力,阵线从中间断裂,符线的光芒从亮到暗,从暗到灭。胡来趁这个机会冲了出去。他从怀里掏出鬼差令牌,令牌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直接把前方两个人连符纸带法器一起掀翻在地。他没有停,冲进第二个人堆里,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是压迫性的,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那些人推过去,他们被压得站不直,弯着腰往后退,退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他把鬼差令牌收进怀里,抽出旧令牌握在手里,令牌的黄铜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没有用令牌攻击,左手抓住一个人的领口,右手把那个人手里的符纸夺过来,撕成两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指尖渗进那人的皮肤,那人闷哼一声,瘫在地上。其他人开始跑了。
清风子在侧翼用法度封住了退路。暗金色的光网从地面上升起来,把乱葬岗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那些人跑到光网前面,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跑,再被弹回来。他们的脸白了,有人开始扔掉手里的法器,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瘫在地上不动了。天道盟在河北留下的最后一批人,一个都没跑掉。
胡来把这几个人看了一遍,算上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一共七个。他们的法器袋里装着的符纸和卷14陷阱中缴获的通讯铜符是同源的,但年代更久远,纸页发黄,朱砂笔画淡得都快看不清了。清风子说这些人应该是魏长空生前在铁律控制记录被涂掉的地点名单上留下的后手,被安排在附近长期潜伏,等有人来动乱葬岗的时候出来拦截。清风子在原地蹲下来,从散落的法器堆里捡起一张符纸,符纸的符文笔画粗重,转折不加修饰,和铁律碑同一个笔法。他说这是天道盟在河北留下的最后一批原始样本。他把符纸叠好,和铜符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胡来把旧令牌收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七个已经彻底失去抵抗力的人。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陈建国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来了,他报了地点和人数。陈建国说马上到。他把电话挂了,蹲在路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看着那几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一个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缩在人群最后面,浑身抖个不停,连符纸都拿不住。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警车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车灯从远处照过来,把乱葬岗照得雪亮。来了好几辆车,从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把那七个人一个一个地押上车。陈建国最后一个走,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胡来一眼,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胡来把手插在裤兜里夹着烟,说:“坑里挖出来的东西和这些人身上的法器,回头一起送过去。你那个专档该加卷宗了。”陈建国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队驶离了乱葬岗,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清风子蹲在原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放进布袋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纽扣,托在手心里,对着乱葬岗的方向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胡来蹲在路边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看着清风子,没有催他,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把歪了的旧令牌正了正,站到清风子身侧。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乱葬岗上,那些游魂留下的白光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野草在风里沙沙响。清风子把铜纽扣收进怀里,转过身,说走吧。胡来把布袋从地上拎起来搭在肩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天还是那个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清风子抱着布包走在前面,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是赶路,而是回家。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前面不远处靠山屯的灯火,在天边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终于放下了心。清风子脚步没停。他在后面跟上去,东边天际那颗很亮的星还没落下,他望着那颗星走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清风子抱着布包的手上。那双手没有把系绳攥得那么紧了,只是托着布袋的底部,像捧着一件很旧却很干净的衣裳。他把目光移开,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叫得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他听出来那是靠山屯村东头老李家的狗,声音闷闷的,隔了几里地传过来,已经不刺耳了。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在衣兜里翻了几下,没找到打火机,衣袖蹭过布袋的拉链,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把最后几缕烟灰吹到了他的肩膀上,灰白色的,他没有拍。
河北的方向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前面的路只剩下月光照着,灰白色的,像一条伸进梦里的河。他忽然想起苏晚宁给他那包符箓时手指在他前襟按过的力度,那力道不大,隔着一层粗布他依然能觉出她指尖的温度。他把那包符箓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油纸包还是鼓的,扎口的红绳没松。他把符箓放回口袋,把口袋的扣子扣好,把灭掉的烟卷从嘴角抽出来,收进空烟盒里。烟盒已经瘪了,他捏了捏,把烟盒塞进裤兜。清风子的脚步声在前面,不快不慢。他听出那双脚踩在石板路上已经不再迟疑,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路边的庄稼地里有人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夜空里扫了一下,灭了,大概是哪个睡不着的老农起来看田水。水渠里的流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他把苏晚宁给的符箓包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了一会儿,油纸包被他攥得温热,扎口的红绳硌着掌心,那个粗粝的力度让他想起她站在堂屋门口把符箓塞过来时说的那句“放心”。他把符箓包滑回口袋里,拉上拉链。清风子没有回头,他知道他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合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路,又像两个人,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