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杀队被押走以后，乱葬岗恢复了死寂。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远处的土路尽头，野草在风里沙沙响，那些游魂投胎后留下的白光已经散尽了，连一丝痕迹都没剩下。清风子站在深坑边，低头看着坑里那些被重新盖住的骨骸。他蹲下来，用手掌把坑边一块翘起来的土拍平，把手指缝里嵌的泥土在裤腿上蹭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说他生前被人推进这个坑里时，最不甘心的不是自己死了。泥土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他闭着眼睛，嘴里的泥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那时候想的不是活，是他那本册子还没交出去。册子压在道观正殿香炉底下，油纸包了好几层，他以为藏得够深，以为等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天道盟的人把道观翻了个底朝天，把册子翻出来拿走了。他死了，册子也没了。他不甘心。现在册子交出去了。他从铁盒里取出的那本手写的小册子，已经从乱葬岗带出来了，铜符也带出来了。坑里的人也被记下了，名字虽然大多已经无法查证，但他们的死因将被永久记录在堂口和阴司的档案里。他把自己从那笔债里摘出来了。
清风子在深坑前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根香。香是白灵子配的，不是平时在供桌上点的那种线香，是杂在安神汤药包里的引路香。灰老三多事，给他塞了三根在包袱皮里。他只用了一根。他把香在打火机上点着了，香头红了一下，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他把香插在坑边的泥土里，不是给坑里的那些亡灵，是给自己烧的。他说这炷香烧完，他就不再是周道人了。他只是清风子，靠山屯胡家堂口的碑王。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炷香烧完，香灰从香头上掉下来，落在泥土上，灰白色的。香头灭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香根从土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插在乱葬岗的土里。令牌的黄铜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站在深坑前，说百年前天道盟在这里犯下的血案，今天有人作证了。坑里所有人的名字虽已大多无法查证，但他们的死因将被永久记录在堂口和阴司的档案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远。他把令牌在泥土里插得更深。
清风子把旧道袍碎片和铜纽扣重新包好，连同铁盒和铜符一起收进随身包裹。他把包裹的系绳系了两道，拽了拽，不会松。他说这些是他作为周道人留在阳间最后的遗物。以后这些东西放在堂口档案柜里，比埋在乱葬岗强一万倍。他把包裹背在背上，拍了拍。
天刚亮的时候，两人并肩走出乱葬岗。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照在野草上，照在土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清风子走出一段路以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不是惦记，是告别。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说往后每年清明可以让人来这里烧一炷香。清风子说了一句：他不用，他以后给堂口的香火续香就行。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背着包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稳。胡来跟在他后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清风子的背影。晨光把他的虚影照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包裹的轮廓在光线里晃动。胡来把烟叼回嘴里，跟上去。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靠山屯的方向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周道人百年心愿已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黄小跑趴在铺位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一下一下地转。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灭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白灵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看着院门外的土路。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手抄进兜里，看着院门外的土路。她把联阵图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图上代表胡来的那个光点正在从河北方向往回移动。她把联阵图塞回袖子里，转身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上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她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来的比平时早，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红布条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灰老三蹲在门槛上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河北旧案已结”。他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
远处的土路上，胡来和清风子正在晨光里往回走。清风子走在前面，包裹背在背上。胡来跟在后头，把烟叼在嘴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布袋里的工兵锹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地晃，锹头的金属碰撞布包的拉链头，发出细碎的声响。靠山屯的炊烟从村口的方向升起来，灰白色的，混着晨雾。灰老三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白灵子已经把粥熬上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见灰老三站在院子里，又缩回去了。灰老三蹲在灶房门口，从怀里掏出那本袖珍账本翻开，在新写的那行“河北旧案已结”下面画了一道红线，把账本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歪了的灯笼扶正。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灯笼的光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没有灭。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土路延伸的方向。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跑到院门口，蹲在灰老三旁边，尾巴翘着，耳朵转着，看着土路。柳长生从老榆树根底下化成人形，站在院门口，镇煞符揣在袖子里，手指搭在符纸的边缘。白灵子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远处土路的尽头，两个人的身影从晨雾里显现出来。清风子走在前面，包裹背在背上。胡来跟在后面，烟叼在嘴里。苏晚宁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灰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晨光看了几行字，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把歪了的灯笼扶正，把门槛上落的一小片枯叶捡起来扔进院墙根底下的土里，蹲回去。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两个人并肩走，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一尺。布袋里的工兵锹已经不响了，大概是胡来用空着的手按住了锹头。清风子的手指搭在包裹的系绳上，虚影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脚下的土路被踩出的印子却比从前深了一些。那些脚印一个接一个，从河北一直铺到靠山屯的村口。老榆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堂屋的灯还在亮着，灰老三忘了灭。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燃着，像一个人在眯着眼睛微笑。
苏晚宁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站在院门口。她没有迎上去，就站在那里，手抄在兜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胡来从土路上走回来，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晚宁，苏晚宁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清风子从他身后绕过去走进院子，把包裹从背上卸下来放在供桌上，解了系绳，把铜纽扣和旧道袍碎片码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摆正。灰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凑过去，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看了看那枚铜纽扣，把它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包裹布上。他没有说话，钻回供桌底下，从暗格里抽出那只早就备好的旧铁盒，用红绸垫底，把纽扣和碎片一件件挪进去。白灵子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把粥搁在供桌上。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柳长生从院门口化成本相，盘回老榆树根底下，把头埋进盘起的蛇身中央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看着胡来走进堂屋。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胡来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把那三枚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把歪了的旧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苏晚宁从院门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看着新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笔勾完了。他合上账本，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听，上面很安静，很踏实。他把账本揣回怀里，把蜡烛吹灭了。堂屋的灯火还亮着，不是蜡烛，是香火，六根青烟笔直。白灵子的捣药声从药房传出来，咚咚咚的。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出去把它摘下来，灯罩纸还是新的，暖黄色的光在手心里跳了一下，吹灭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着。王寡妇系的那些红布条还系在原来的树枝上，褪了色的那几根已经被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清风子把铁盒抱在怀里，站了很久，走到档案柜前。灰老三从桌底下爬出来替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清风子把铁盒放进去，把抽屉推上，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收回来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游离的神色了。他看着堂屋里的一切，像是第一次看清楚，又像是终于不用再试探。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身后的香火静静地烧着。炕桌上的算盘珠子被灰老三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沿着清晨安静的堂屋传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