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靠山屯地界的时候，苏晚宁的联阵信号亮了。不是纸鹤，是联阵符直接感应到胡来愿力标识恢复稳定轨迹的那种提示——暗金色的光点在图上跳了一下，变成绿色。胡来从怀里掏出联阵符，拇指按住符面，传回一条语音短讯：人没事，东西带回来了，老清的事也办完了。声音有点哑，走了几天的路嗓子干，但每个字都清楚。苏晚宁把那条短讯连着听了几遍，嘴角弯了一下，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从灶房端了一碗安神汤放在供桌上。汤是温的，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把清风子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开。线装小册子摊在正中间，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他不敢用力翻，用镊子一页一页地挑。符阵推演草图排在小册子右边，一共七八张，有的画在宣纸上，有的画在草纸上，有的画在符纸背面，墨迹淡了，但笔画还能看清。半枚铜符放在小册子左边，断口整齐，锈迹斑斑，他用软毛刷把铜符表面的浮土扫干净，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河北各据点分布图是胡来在路上根据清风子的口述补画的，用铅笔草草勾在灰老三给的地图背面，有几个地名的字写错了，灰老三用红笔在旁边改正。旧道袍碎片样本用油纸包着，他没打开，只在包裹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周道人遗物”。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编号，录进档案目录，每录一样就在账本上记一笔。线装小册子编为一号，符阵推演草图为二号，半枚铜符为三号，河北据点分布图为四号，旧道袍碎片样本为五号。他拿出特制的保存袋，用镊子把纸页一张一张地夹进去，封口，在袋面贴上编号标签。一号到五号，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苏晚宁坐下，把小册子里记载的魂魄失踪数量，和她手里已有的失踪人口名单逐一比对。天道盟在河北收集魂魄的记录，每一笔都写了人数、地点、日期，有的还标注了死者的姓名和年龄。她手里那份名单是多年间从各地散修、道门、阴司零星报上来的，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好多名字对不上号。但数字对上了。她把这边的数字和那边的数字排在一起，左一排右一排，一样多。她抬起头看着清风子，说这份记录把天道盟百年作恶的时间线补全了。清风子站在供桌旁边，没有说话。
胡来让灰老三把这本册子单独做成一份独立的证据卷宗。卷宗的封面用牛皮纸，封面上写着“清风子周道人遗档”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在封面的右下角盖了堂口的印章，印泥是朱红色的。卷宗一式四份，一份留堂口，一份交茅山掌门，一份送苏家，一份由清风子亲自交阴司存放。灰老三把四份卷宗用红绳扎好，码在供桌旁边。白驰从院门口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路的露水。他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供桌上，接过其中一份卷宗，塞进怀里。胡来说你这份送茅山掌门，路上注意安全。白驰点了点头，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拍了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响了几下就远了，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被夜风吞了。
清风子看着灰老三把他生前的记录一页一页地排进档案盒里。灰老三把一号到五号的保存袋从桌上拿起来，按照编号顺序，一袋一袋地放进档案盒。盒子是铁皮的，盖子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清风子周道人遗档”。他把盒子关好，推进档案柜最里层。清风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盒子被推进去，看着灰老三把抽屉关好，看着他把抽屉的拉手按平。他说这些东西在乱葬岗的泥里埋了近百年，现在进了档案柜，他也算把生前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西边的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苏晚宁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垂下手臂抄进兜里。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
清风子从供桌旁边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看着院门口的红布条，看着夜色里靠山屯的轮廓。他没有说话，站了许久，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竹简的暗金色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他把竹简塞回袖子里，走回堂屋，站到了供桌旁边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那几行字里有一行是新写的，写的是“清风子周道人遗档已归档”。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供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把令牌摆正，让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把那根灭了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塞进兜里了。
堂屋的灯还亮着。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风吹过老榆树叶子的哗啦声。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苏晚宁把苏家那份卷宗用油纸包好，放进抽屉里，明天一早让黄小六送过去。清风子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握着竹简，竹简的暗金色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他把竹简放下，用指腹顺着竹简的纹路摸了一遍。那枚刻着“周”字的铜纽扣此刻安放在铁盒里，与旧道袍碎片并排，隔着一层红绸。清风子看着那枚纽扣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伸手把盒盖轻轻合上，把抽屉推回去。他退后一步，站回供桌旁边，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恢复了平时半虚半实的形态。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含混地冒出一句梦话，谁也没听清。胡来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布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瘪瘪的。他把布袋叠好塞进供桌底下灰老三常用的那个布袋堆里。他站在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旧令牌放在中间，鬼差令牌在左边，堂口令牌在右边，间距相等，把歪了的堂口令牌扶正。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片刻收回去了，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
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灭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把账本揣回怀里，钻回供桌底下，靠在桌腿上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上面很安静，沙沙的翻页声，偶尔拨动算盘珠子的轻响，那些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往家走，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他觉得踏实，把旧账本塞回暗格里，新账簿摊在供桌上，翻开第一页看着“收支平衡”那四个字，伸手把砚台挪到桌角，把毛笔挂回笔架，没有继续往下写。明天再说。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就不响了，风停了。清风子缩在阴影里的虚影彻底稳住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忽明忽暗。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竹简收在袖中，暗金色的光一丝都没有透出来。灰老三在供桌底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闷闷的，轻得几乎没有，那声响越过门槛顺着院墙爬到院门口的红布条上，红布条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王寡妇系的那根最新正红布条晃了晃又停了。苏晚宁站在胡来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头发还是那几根碎发，别了几次都别不住，索性不别了，抄进兜里看着供桌上六根青烟。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手抄进兜里，两个人并排站在供桌前头。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晃，灰老三没有去剪灯芯。他蹲在供桌底下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就着桌腿缝透进来的光，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又觉得这个句号画得太圆，不该这么圆，在旁边补了一个偏小不圆的句号。两枚句号一大一小，挨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账本揣回怀里。
白驰的摩托车声从村口传来，已经走远了。铜信物的叮当声也不响了。剩下的只有堂屋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老榆树叶子的哗啦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不宽，不急，但一直流。黄小跑在铺位上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苏晚宁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搭在他身上，把被角塞进他下巴底下。黄小跑在梦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蹬。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手指在令牌的边缘停了片刻，手收回去的时候把那枚旧令牌轻轻拨转了半度，让那道被磨亮了的边正对着堂屋门口的方向。光线照在那道边上，反出一小段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人用笔在铜面上画了一道。他把手缩回供桌底下，把算盘珠子拨乱了一个，又拨回来。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等着那只剩半截的蜡烛自己烧完。灰老三没有再去剪灯芯，他靠在桌腿上，把那本几卷以来最轻松的账本一遍一遍地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
供桌上的香灰堆了老高，最上面那层被晚风吹落了一点，落在旧令牌边缘，灰白色的。灰老三把那簇香灰用指甲轻轻拨到令牌旁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令牌正下方的漆面上。他端详了片刻，钻回桌底下去了。
月色从窗棂的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浅浅的银灰色。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那堆香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和那堆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苏晚宁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