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堂规簿写下卷15总目录的时候，堂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他蹲在供桌上，把账本摊开，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笔地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像刻木头，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棱。他写道：战后残余清剿完成，旧驿道沿线全面恢复平静。吸魂罐事件破获，管家伏法。春娘被超度，执念化解。清风子身世揭秘，周道人遗档整理完成并移交阴司。天道盟核心目的完整记录归档。外围红影线索暂存。搁下笔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堂口进入稳定恢复期。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
清风子把属于阴司的那份档案连同半枚铜符亲自送进了阴司档案库。他从堂口出发，走的是阴司那条灰白色的路。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走在路上，步伐不快不慢。进了档案库，他把档案和铜符交给案牍司的书记官，在提交单上附了一张简短的归档缘由。他在归档缘由的最后一行写道：此案由靠山屯胡家堂口协助完结，鬼家碑王清风子亲笔。书记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把档案和铜符收进柜子里，朝他点了点头。清风子从阴司回来的时候，虚影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怀里多了一份归档回执。他把回执放在供桌上，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胡来坐在二大爷那把藤椅上。藤椅摆在堂屋门口，面朝院子。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藤椅的扶手上那两道被磨亮的印子还在，他的手搭在上面，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得不重。黄小跑在院子角落里跟黄小六捉虫子，黄小六用爪子按住了一只蚂蚱，蚂蚱从爪缝里蹦出来蹦到黄小跑脸上，黄小跑打了个喷嚏，蚂蚱蹦走了。黄小跑追了两步又跑回来了。灰老三在供桌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轻，布垫着拨，声音闷闷的。白灵子在药房门口挑药材，把黄芪和党参分开，把虫蛀的挑出来扔进篮子里。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南方道门寄来的联络函，她一封一封地拆开看，把需要回复的放在右边，不需要回复的放进抽屉里。清风子的竹简摆在他惯常的供桌抽屉边，旁边多了一只小香囊，是用旧道袍碎片的丝线编成的，白灵子做的。香囊里装着一点安神香，味道淡淡的。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端着半碗凉茶走进堂屋，路过供桌的时候看了清风子一眼。清风子坐在供桌旁边他习惯坐的位子上，手里握着竹简，竹简展开了一半。他把旁边那只香囊往桌边的铜符方向推了半寸，没有开口，只是眼睛从竹简上方抬起了一瞬，然后又落回了他的字里行间。胡来把凉茶碗放在供桌上，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
供桌上六炷香齐齐燃着，第七炷在二大爷牌位前烧得笔直。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的椽子下面散开。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那些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头抬起来看着堂屋里的灯光，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灶房里白灵子把最后一锅药熬好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
胡来站在堂屋门口，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人——苏晚宁在灯下整理联络函，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拨算盘，白灵子在药房门口挑药材，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已经睡着了，黄小六蜷在他旁边，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清风子坐在供桌旁边手里握着竹简。他走到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旧令牌放在中间，鬼差令牌在左边，堂口令牌在右边。他伸手把歪了的堂口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他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他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六根青烟，靠山屯的春夜安安静静。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从堂屋传到院门口，从院门口传到老槐树底下，传到村口的土路上，传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听不见了。他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拨动算盘珠子的轻响。那些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借着透进桌缝的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香炉里的香灰堆了老高，最上面那层被风吹落了一点，落在旧令牌边缘，灰白色的。他伸手把那簇香灰用指甲轻轻拨到令牌旁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他端详了片刻，钻回桌底下了。
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把那只小香囊从抽屉边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香囊用旧道袍碎片的丝线编的，针脚细密，颜色发黄。他把香囊放回抽屉边，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灯火。他的虚影在烛光里凝实了一些，从抽屉里抽出那只铁盒，打开盒盖，看着里面红绸上并排摆着的铜纽扣和旧道袍碎片。那枚刻着“周”字的铜纽扣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托起来用指腹把字面抹了一遍，放回了铁盒里铺着的红绸上。他把铁盒合上，把抽屉推回去，走回自己的位置。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把那封刚写完的联络函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茅山掌门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她把信封放在桌角，明天让白驰带过去。她转过身看着胡来，胡来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把手抄进兜里，走到堂屋门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月色。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把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院门口老槐树的轮廓。他看着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手抄进兜里。两个人并排站在堂屋门口。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灭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第七根在二大爷牌位前烧得笔直。青烟从香头上冒起来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的椽子下面散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王寡妇系的那根最新正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把。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桌腿缝透进来的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他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上面很安静，踏实。他把账本往怀里又掖了掖，把衣襟拉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晃。那枚旧令牌边缘被磨亮的边在烛光里反着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灰老三把那簇香灰拨散，让它均匀地铺在令牌下方的漆面上。柳长生把蛇头从盘起的身体里抬起来，朝堂屋的方向吐了一下蛇信子，又缩回去了。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含混地冒出一句梦话。谁也没听清。白灵子把药房门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六根青烟笔直。第七根在二大爷牌位前烧得笔直。香不断，堂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