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香火烧了一整夜,灰烬堆在铜香炉里,薄薄一层。
清风子把那份遗档副本从竹筒里倒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纸张没有受潮,字迹清晰,最后那行“此案由靠山屯胡家堂口协助完结,鬼家碑王清风子亲笔”写得工工整整。他看了两遍,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又从供桌抽屉里摸出那半枚铜符。
铜符冰凉,握在手心里跟握着一块冰似的。
他出了堂屋门,外面天刚蒙蒙亮。老槐树上的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王寡妇系的那条正红布条在最边上,颜色还鲜亮。清风子没多看,顺着土路往村外走。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黑气。
清风子站定了,把铜符按在树干上。
树干裂开的口子往里缩,像是有人从里头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清风子侧身挤进去,脚底下踩到的不是泥土,是石板。阴凉气从四面上来,头顶看不见天,但前头有光——不是日光,是长明灯的火光,绿莹莹的,一排排往前延伸。
阴司档案库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
清风子来过不止一回,但每次走这条道都觉得膝盖发僵。他加快步子,袖子里那卷遗档副本随着步子轻轻晃。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归档重地”四个字,字迹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门虚掩着。
清风子推门进去,里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全是抽屉,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每个抽屉上都挂着铜牌,牌子上刻着编号。正中间一张长条石桌,桌上一盏油灯,灯火很小,但照得满室亮堂。桌后坐着一个人——不,不能说人,是阴司的档案官。
这档案官穿着一身皂衣,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血色,眼睛低垂着看桌上的卷宗,手里的笔蘸着朱砂,半天才落一个字。
清风子在桌旁站了一会儿,那档案官才抬起头来。
“归档?”
“河北乱葬岗那桩。”清风子把遗档副本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百年未结的旧案,今儿正式封档。”
档案官接过纸卷,慢慢展开,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朱砂笔在“胡家堂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他抬起头看了清风子一眼,眼神里头没什么表情,但比平时多停了两三息。
“百年未结的河北乱葬岗案底,”档案官把纸卷放到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方铜印,掀开印泥盒,“今天正式封档。”
铜印落下去,在纸卷末尾盖了个朱红的戳。戳上的字看不清,但清风子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已结”。
档案官把纸卷收起来,转身去开身后的抽屉。那抽屉在第几排第几格,清风子看不清楚,只听见铜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出来的摩擦声,纸卷被放进去,抽屉关回去,铜钥匙又转了一下。
档案官回过身来,坐回石桌后面,看着清风子。
“阴司对堂口的配合表示认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桩案子拖了百年,能结掉,靠山屯胡家堂口出了力。这话你带回去。”
清风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档案官从桌下又抽出一张纸,提起朱砂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搁下笔,把纸折了两折,递给清风子,“这是阴司的正式文书,一并带回去。”
清风子接过那张纸,没打开看,直接揣进袖子里。纸张贴着手臂,有点凉,但不像铜符那么冰。
他出了档案库,顺着原路往回走。从歪脖子柳树的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土路上,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把袖子里那张文书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得简单,就几行字:确认靠山屯胡家堂口在协助阴司清理百年积案中的贡献,鬼差令牌的权限维持不变,阴司与堂口的协作关系正式列入阴司档案。
字迹工整,朱砂印泥还没干透,指头蹭上去会洇开一点红。
清风子把文书重新折好,加快步子往回走。到堂口的时候,胡来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一盆凉水泼脸上,他使劲搓了两把,抬起头看见清风子从门口进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
“老清,成了?”
“成了。”清风子从袖子里把文书掏出来,递给胡来。
胡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遍。他看完没说话,把文书又折好,站起来往堂屋里走。灰老三正蹲在供桌底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老三,这个收好。”胡来把文书递过去。
灰老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一圈。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袖珍账本,把文书夹在最后几页中间,又用手压了压,确保不会掉出来。他把账本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朝胡来点了点头。
供桌上,那枚鬼差令牌摆在香炉旁边。胡来看了一眼,令牌表面原本灰扑扑的,这会儿隐隐泛着一层青光,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盯着看一会儿就能看见那层光像水纹似的在令牌上游走。
胡来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令牌表面,凉的,但不像以前那么扎手。他把令牌往香炉旁边挪了挪,让香灰落上去。
清风子在供桌旁坐回他习惯的位子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档案官给他的收档回执。他把回执展开看了看,叠成一个方块,拉开供桌下面的竹简抽屉,塞了进去。抽屉里有不少东西,几张旧符纸,半截蜡烛,一根断了的红绳,还有几枚铜钱。回执塞进去,压在符纸下面。
黄小跑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清风子一眼,又看了看外头的天,挠了挠脖子。
“老清,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好几个时辰。”
清风子把竹简抽屉合上,声音不大:“阴司的档案柜比阳间的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