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那天从阴司回来，脸色不太对。
胡来正蹲在院里修板凳腿，手里拿着锤子，把松了的榫头往里头敲。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敲了两下觉得不对，搁下锤子站起来。
“老清，出啥事了？”
清风子没接话，走到供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纸边泛黄，上头记了一行数字。他把纸条摊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阴司档案库侧柜里有一档记录，专记各大地脉节点的异常。”清风子的声音比平时低，“我调阅的时候翻着一条——长白山古墓深处的混沌封印加固层，出现微弱波动。”
胡来眉头皱了一下。
“波动幅度不大，”清风子把纸条递过去，“但频率和幅度在最近几个月缓慢上升。阴司那边的记录是从去年秋末开始有的，当时太弱没归档，今年开春后变得明显了些。”
胡来接过纸条看了看，数字他看不太懂，但纸条上有人用朱砂在末尾画了一道向上走的弧线。他把纸条还给清风子，转身往堂屋里走。
“晚宁，调一下联阵的数据。”
苏晚宁在里屋整理联络函，听见这话把手里那沓信纸放下，走到供桌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头叠着几块布帛，布帛上画着阵图，角落里别着几根细针。
她把布帛摊开，手指按在阵图上闭了会儿眼。
堂屋里安静下来，胡来站在她旁边没出声。清风子坐在老位子上，把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灰老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新账本，看见气氛不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晚宁睁开眼。
“古墓外围的感应节点确实有异常信号。”她说着从匣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纸上是联阵的监测曲线图，密密麻麻的点连成一条线，“强度很低，低到日常噪音就能把它盖住。你看看——”
她指着曲线图上靠近末端的一段，那一段线不像前面那么平滑，带有细微的锯齿状起伏。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有波动，今年二月之后锯齿变密了。如果不是你从阴司那边也发现异常，我单独看这个数据，只会以为是感应节点受潮或者地脉自然涨落。”
胡来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
“天道盟覆灭之后，三线破封路径被全部切断了，”他慢慢说，“封印应该稳当才对，怎么还会出波动？”
清风子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里。他的动作很慢，折一道，捋平，再折一道，再捋平。
“问题不在于破封。”清风子说，“问题在于没人维护了。”
胡来回过头看他。
“混沌封印这东西，”清风子靠在椅背上，“它不是一劳永逸的。封层本身需要定期从外围补充香火愿力来维持活性。当年设封印的时候，有各方势力轮流往里头添补，后来时局乱了，添补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没人管了。”
灰老三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脚步声蹬蹬蹬往里屋去，翻箱倒柜的动静传出来。胡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没多久，灰老三抱着一摞旧本子出来，最上面那本封皮都快烂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他把那摞本子搁在供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一页一页找。
“二大爷留下的东西，”灰老三边翻边说，“我记得有一篇提到过这个事儿。”
纸页哗啦哗啦响，有的页面字迹潦草，有的页面画着图。灰老三翻到中间偏后的地方停下来，手指头点着一段文字，念出声来。
“封存类法阵，若无香火愿力持续浸润，封层活性逐年递减，递减至三成以下，阵基松动，外邪易侵。当年三位老掌堂封印黑狐煞时便提过此理，惜乎后人只知封而不知养。”
灰老三念完，把本子往胡来面前推了推。
胡来低头看那段字。二大爷的笔迹他认得，横平竖直的，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的。
“所以不是封印要破，”胡来说，“是没人给它添柴火了。”
“对。”清风子点头，“混沌封印的加固层还在，没裂，但活性在降。照这个速度降下去，再过个一年半载，封层表面会开始出现细纹。那时候再想补，就不是添点香火能解决的了。”
苏晚宁把联阵的监测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量了量曲线末端的坡度。
“按这个衰减速度，还能撑七八个月。”她说，“但最好别等到那时候。”
胡来站在供桌前没说话，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搓了两下。这是他拿主意之前的小动作，堂里的人都知道。
灰老三把二大爷的笔记合上，摞好，抱在怀里。他看着胡来的侧脸，没催。
清风子从袖子里把那根竹签子掏出来——就是昨天刻的那根，上头刻了一半的花纹，不知道是字还是符。他用拇指摸了摸刻痕，又收起来了。
“封印的事不能等。”胡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亲自去一趟。”
苏晚宁抬起头看他。
“带老清和柳长生去，”胡来转头看她，“你留在堂口盯着联阵。古墓那边一有动静，堂口这边的感应节点会同步出信号，你得第一时间看出来。”
苏晚宁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新账本，翻到空白页，舔了舔笔尖，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堂口派人赴长白山查封印波动。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拍了拍。
胡来往供桌上看了一眼，那枚鬼差令牌还在香炉旁边，青光在烛光里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暗沉沉的铜色。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别在腰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