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林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密了不少。
胡来踩着腐殖土往山脊上走，脚下软绵绵的，时不时踩断一根烂树根。清风子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袍角扫过地上的苔藓。柳长生盘在胡来肩膀上，蛇头抬着，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闻空气里的味道。
这是胡来第三次进这座古墓。
头一回是卷6，那时候他还啥也不懂，摸着黑往里闯，差点没出来。第二回是卷12，带着人去查天道盟的底，那时候堂口刚起步，干点啥都得小心翼翼。这回是第三回——路熟了，心里也有底了，但反而比前两次更谨慎。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知道里头封的是啥。
古墓的入口还在老地方，两块大石头中间那道窄缝，长满了青苔和羊齿蕨。胡来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石壁，凉气从石头缝里往外渗。清风子比他瘦，挤得轻松些。柳长生从胡来肩膀上滑下来，游在前面带路，蛇身在石缝里扭得飞快。
往里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甬道变宽了，能直起腰走。墙上有天道盟留下的符阵残骸——朱砂画的符文，大半已经褪色，有些地方的石皮都剥落了，符文缺胳膊少腿的，早就没了效用。
胡来伸手摸了一把墙上的残符，指尖蹭下一层红粉末。
“全废了。”
清风子嗯了一声，眼睛扫过甬道两侧的符阵：“天道盟覆灭之后，这些依附盟内执念维持的符阵活不过三个月。现在还剩个形状，跟死人脸上的妆一样。”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凉的气流。胡来把门推开，门轴没响——上次来的时候门轴就已经锈烂了，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后是主墓室。
墓室比前两次来的时候更暗了，头顶的石壁上原本有长明灯，现在灯油早干了，灯盏上结了一层黑壳。但墓室正中央那块地方——封印加固节点的位置——隐隐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光，不亮，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笼。
胡来站在墓室门口没动，先看了一圈。
天道盟留下的东西还在，符阵残骸、阵旗的断杆子、地上画了一半的法阵，都还在原处，没人动过。封印加固节点周围的土层原封未动，没有挖掘痕迹，没有凿痕，连个脚印都没有。
物理层面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胡来松了口气，往封印节点走过去。走到跟前，那层灰蒙蒙的光稍微亮了一点，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靠近。他蹲下来看了看封土——封土表面平整，没有裂纹，跟他上次见到的样子差不多。
“老清，你仔细看看。”
清风子走过来，在封印节点前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针。针不是普通的针，针身上刻着阴司的符文，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铜色。他把针尖对准封印加固层的边缘，闭上眼，手指捏着针慢慢往下探。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很长，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敲石头。
柳长生盘在胡来脚边，蛇头冲着封印节点的方向，一动不动。
清风子探到第二根针的深度时，眉头皱了一下。他没睁眼，手上的动作更慢了，针尖往下沉了不到一寸，停住。又过了几息，他把针抽出来，睁开眼，看着针尖上沾着的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
“加固层没裂。”清风子把针擦干净收回袖子里，“但最后两层回火层的边缘有愿力流失。”
“流失？”胡来问，“往哪个方向？”
“不是往外泄。”清风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蒸发。像一壶水烧开了放在那儿不管，时间长了水汽自己跑掉。跟破封没关系，就是长期没人添柴，锅底的火慢慢灭了。”
胡来看着封印节点那层灰蒙蒙的光，想起卷14进来的时候，这层光比现在亮不少。那时候清风子说封印是满的，稳当得很。现在再看，确实是暗了一点，像一盏油灯的油少了小半截。
“降了多少？”
清风子伸出两根手指：“约莫两分。卷14的时候是满的，现在液面落下来两分。照这个速度，还能撑一段，但不会太久。”
胡来盯着那层光看了好一会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不是天道盟残余干的事？”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不是。”清风子说得干脆，“加固层本身没有裂纹，波动是回火层活性衰减引起的自然现象。封印仍然是安全的——但如果不补，衰减会继续。”
胡来站起身，在封印节点前来回走了两步。墓室的地面不平，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柳长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补。”胡来站定了，转过身面对封印节点，“怎么补？”
清风子看了他一眼：“你是堂口悲王，堂口的香火愿力归你调用。把愿力灌进加固层，就跟往灶膛里添柴一样。”
胡来没再问第二句。
他在封印节点前盘腿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堂口的香火愿力他调过不是一回两回了，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借力打力，这回是把自家的东西往外出。
供桌上每日每夜的香火，堂口仙家们攒下来的愿力，还有那些找上门来求事的人留下的那份念想，全都汇在这一股里头。胡来把这股愿力从胸口调出来，不往外放，而是往下沉，沉到丹田，再顺着地面往封印节点里送。
墓室里的灰光慢慢变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往上走，像天蒙蒙亮的时候，从黑到灰再到白。封印加固层表面的那层灰白色雾气变浓了，原来边缘有些地方稀薄得快要看不见，这会儿均匀地铺开，把整个节点表面盖了一层。
清风子蹲在旁边，手捏着针又探了一次。针尖往下沉，到刚才那个深度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下，一直探到回火层底部才收住。他把针抽出来，看着针尖上沾着的雾气——灰白色，浓稠，不像刚才那层稀薄的样了。
“回升了。”清风子说，“回火层活性上来了，波动幅度明显收窄。”
胡来睁开眼，长出了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块，贴在后脊梁上凉飕飕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甩了甩，手指头有点发僵。
墓室门口传来苏晚宁的声音——不是人在，是她通过联阵的感应节点传过来的，声音不大，像是隔着好几层布在说话：“堂口这边确认了，古墓方向的异常信号已经回到正常基线。”
胡来对着空气点了点头，想起来苏晚宁看不见，又说了一句：“知道了。”
苏晚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清楚些：“我在联阵日志上记了——混沌封印加固层手动补香一次，波动回落。你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声音断了。
墓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壁渗水的滴答声。
胡来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跺脚。他看着封印节点那层已经恢复亮度的灰光，伸手在封土表面按了一下。封土温的，不像进来时候那么冰凉。
清风子把针收好，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记录波动数据的纸条看了一眼，叠了两道，塞回袖子里。
柳长生从胡来脚边游过来，顺着裤腿爬上肩膀，盘好了，蛇头搭在胡来领口上。
胡来回身往墓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印节点。灰光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没多看，转身出了墓室。
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林子里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跟墓室里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清风子跟在后头出来，袍角上沾了几片烂叶子，他弯腰拍了拍，没拍掉。
胡来靠在石头上歇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被山风吹散了。
柳长生从他肩膀上探出头，冲着林子的方向吐了一下信子。
清风子把袍角上的烂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扔在地上。摘完最后一片，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回去吧，路上得走两天。”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石头缝里塞了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个人影顺着山路往下走，慢慢被林子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