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把联阵的监测数据摊了一桌子。
供桌上本来摆着香炉和令牌,这会儿全被挪到一边,十几张纸铺开来,有的上头画着曲线图,有的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她趴在桌边,手指头点着一条线的起点,慢慢往后挪,挪到终点,又挪回来,来回比了三遍。
胡来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杯水,没喝,看着那些纸发呆。
“从卷十四封印检查到现在,”苏晚宁指着最底下那张图,“所有监测数据我都调出来了,逐月比对。”
她抽出三张纸并排摆着,每张上头的曲线走向差不多——都是从左边低处慢慢往右边高处爬,但每张的坡度不一样。最左边那张坡度缓,中间那张陡一些,最右边那张又缓下来了。
“你看出什么了?”胡来问。
苏晚宁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三条曲线重叠的部分有偏差,但整体的走向一致——都是从天道盟覆灭那个时间点开始缓慢往上爬。
“异常信号从天道盟覆灭之后开始出现,”苏晚宁把纸放下,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上面画了一条慢慢上升的弧线,“攀升速率跟封印失去外力干扰后的静置时间成正相关。就是说——放得越久,波动越明显。”
清风子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那根竹签子没刻,搁在膝盖上。
胡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头桌面,磕了一声。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那些曲线。
“所以天道盟在的时候,反而帮封印稳住了?”
“不算稳住。”苏晚宁摇头,把笔放下,“天道盟一直在尝试破封,他们的行动客观上持续激活了加固层的防御反应。加固层被反复刺激,保持在一种……怎么说呢,像肌肉一直绷着,虽然累,但不会松。现在天道盟没了,没人再去刺激它了,加固层就松下来了。”
“松下来不是好事吗?”灰老三从门口探进头来。
“松下来不等于安全。”清风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块石头一直压着,你突然把石头搬走,石头底下的土会慢慢往上鼓。加固层的回火层现在是进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不危险,但底层的稳定度会慢慢下降。”
灰老三挠了挠头,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到空白页,笔尖舔了舔,等着记。
苏晚宁把联阵的数据又看了一遍,拿笔在曲线图最末端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标在波动幅度开始收窄的位置——正是胡来从古墓回来那天。
“你补了香火之后,波动确实回落了,”苏晚宁说,“但不是回到最早的水平,而是回落到一个中间值。说明一次补充能管用,但不是永久解决。”
胡来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房梁上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有几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问。
清风子把竹签子重新拿起来,用拇指摸了摸刻痕:“阴司里很多百年以上的封镇都存在类似的规律。那些封镇能撑这么久,从来不是靠一次性灌满,而是固定周期往里续东西。就像养花——你一次浇透,不如隔几天浇一点。”
“固定周期喂香。”胡来说。
清风子点了点头。
胡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堆纸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空地方。他伸手把香炉挪到正中间,看了看炉里的香灰,灰白色的,积了半炉。
“那就定一个固定周期。”胡来说着回过身,看灰老三,“老三,把续香周期纳入堂口年度计划。”
灰老三握着笔,等着下文。
胡来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一次。每次用量——按这次去的标准来,不多不少。”
灰老三在本子上刷刷刷记下来,写完抬头问:“这笔账怎么列?”
“单独列一笔,”胡来说,“就叫‘封印维持’。”
灰老三低头写,写完端详了一下,又抬头:“每次去要带多少香?堂口自己的香火够不够?”
胡来看苏晚宁。苏晚宁翻了一下联阵的数据,在纸上算了算。
“目前堂口每日香火愿力的产出,足够覆盖每月一次的补充量。”她把数字写在纸角上,“这笔支出不重,但持续性强。一年下来大概占总香火收入的一成左右。”
灰老三在本子上算了算账,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减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比重新打一遍混沌便宜多了。”
他说的不是废话。在场的人都清楚,封印要是真裂了,重新打的代价不是堂口能扛住的。现在每个月花一成香火养着,等于用最小的成本买了一年的安稳。
苏晚宁把桌上的监测数据收拾起来,一张一张捋平,按时间顺序叠好。她抽出最底下那张联阵图——图上标着各个感应节点的位置和状态,古墓那个节点在图纸右上角,旁边标注着“活性正常”四个字,是上次改的。
她把那张图摊开,拿起笔,在古墓节点旁边把“活性正常”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定期维护。
笔迹还没干,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
灰老三把账本上“封印维持”那一栏又看了一遍,确认数字没错,合上账本揣回怀里。他拍了拍衣襟,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胡哥,一个月一趟,谁去?”
胡来看了一眼清风子。清风子没说话,把竹签子收到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算是默认了。
“我和老清轮流。”胡来说,“有时候他带柳长生去,有时候我自己去。不折腾太多人,节省香火。”
灰老三嗯了一声,这回真走了。
苏晚宁把联阵图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盖上,推回抽屉原位。她站起身,把供桌上的香炉摆正,又看了一眼那枚鬼差令牌——令牌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比前阵子亮了一点。
胡来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凉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下来,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
清风子从袖子里掏出竹签子继续刻,刻了两下,吹掉灰,对着光看了看,又刻了两下。没人问他刻的什么,他也没说。
院子里黄小跑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小六你跑反了!往东!东!”
黄小六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哥你说的是西!”
“我什么时候说西了!”
“你刚才说往西三步!”
“那是昨天!今天是东!”
黄小六不吭声了,脚步声蹬蹬蹬从西边折回来又往东边跑。
胡来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动了动。他把杯子搁在椅子扶手上,杯子没放稳,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