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最近跟档案柜杠上了。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堂屋角落那个木头柜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了一地。旧账本、老符纸、泛黄的契约、不知道哪个年月留下来的信函，乱七八糟堆得像座小山。他蹲在那堆东西跟前，一本一本翻，翻完了分门别类往柜子里重新码。
胡来从院里进来，差点绊一跤，低头一看是灰老三的算盘搁在地上。
“老三你这摆地摊呢？”
灰老三头都没抬：“规整规整，这柜子里头乱得跟鸡窝似的，找啥啥找不着。”
胡来没管他，坐回藤椅上闭眼眯了一会儿。等他再睁眼，看见灰老三把那堆东西码得差不多了，最上面一层摆的是清风子那摞遗档——竹筒、纸卷、还有阴司那份认可文书的抄本，整整齐齐挨着，放在柜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放着二大爷的旧笔记，再旁边是联防网络名册。
灰老三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那摞遗档往前提了提，让它比旁边的本子都突出一点。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清，”灰老三扭过头喊，“你来看看，你那些东西我给你搁最前头了。”
清风子从药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柜子前头看了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站着看了几息，把碗搁在柜子顶上。
灰老三等了半天没等到评价，又问：“咋样？”
“柜子的木轴松了，”清风子说，“开关的时候咯吱响，该上油了。”
灰老三：“……”
胡来在藤椅上笑了一声。
清风子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伸手摸了摸柜子里的档案。遗档的纸页他熟悉得很，每一张都是他自己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马虎。他把那摞遗档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位置跟灰老三摆的分毫不差。
“以后这柜子我来管。”清风子说。
灰老三愣了一下：“你管？”
“我是碑王，”清风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阴司档案库打了半辈子交道，堂口的档案交给我最合适。”
灰老三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想了想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柜子里的档案，最后点了头。
“对，”灰老三说，“我的算盘只管账，档案归你。”
他把算盘从地上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别在腰后，往旁边让了两步，把柜子前头的位子腾出来。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了看供桌旁边那个位置——清风子平时坐的那个位子，一把旧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衫。他伸手把椅子往供桌旁边挪了挪，让它离供桌更近，离档案柜也近。
“那把椅子靠墙那边还有个空档，”胡来说，转身从堂屋角落里搬出一个小木架，搁在椅子旁边，“这架子放你的竹简和钥匙。”
清风子看了一眼那个木架，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柜子的钥匙、竹简抽屉的钥匙、还有几把他自己也不知道开啥锁的旧钥匙，挂在木架侧面钉着的铁钩上。
钥匙挂上去，铁钩晃了两下，咯吱咯吱响。
灰老三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那木架也得抹油。”
胡来瞪了他一眼。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嚼着东西。他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木架，又看了看清风子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咧了咧嘴。
“清老爷子现在不光是个碑王了，”黄小跑嚼着不知道是花生还是啥的东西，含混地说，“还是咱们堂口的资料室馆长。”
清风子头都没回。
“资料室的竹简要擦，”清风子的声音从椅背后头传过来，不紧不慢，“黄皮子要是闲着，可以来打下手。”
黄小跑嘴里的东西差点没噎住，腮帮子鼓了一下，使劲咽下去。“我忙着呢，”他说，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小六今天的路线还没教完，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从门口消失了。
灰老三看着门口摇了摇头，弯腰把地上最后几根散落的绳子捡起来，缠好，塞进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供桌上的香火照常烧着，青烟升到半空散开，香味不浓不淡。
清风子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把木架上的竹简拿下来一卷，解开绳，摊开在膝盖上。竹简上记的是堂口这些年经手的事，有些是他来之前发生的，有些是他来了之后经手的。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自己参与的那些案子时，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
他身边多了一个灰老三用碎布头缝的小香囊，里头装着白灵子晒干的艾草。香囊挂在他椅子扶手上，布面是旧道袍的碎片，蓝灰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清风子把那卷竹简看完，重新卷起来，系好绳，放回木架上。他又抽出一卷，摊开，继续看。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翻了翻，在“堂口日常”那一栏底下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清风子正式接手堂口档案柜。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拍了拍。
胡来在藤椅上闭着眼，没睡着，就是眯着。他听见清风子翻竹简的声音，听见灰老三拍衣襟的声音，听见供桌上香灰偶尔落下来的细微声响。
窗外头黄小六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哥你看我这次跑对了吧！”
黄小跑的声音更远些，像是从院子那头传过来的：“勉强算对吧——回来吧，吃饭了！”
清风子把第二卷竹简看完，卷起来放回去。他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上那个小香囊，手指蹭着旧道袍的布面，粗糙的，带着艾草的味道。
他不再是一个飘在供桌角落里的鬼仙了。他是这座堂口里管着所有人身后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