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的消息是半夜到的。
堂口没养信鸽,韩老六用的是纸鹤——符纸叠的,折了翅膀的那种,飞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纸鹤从窗户缝挤进来,落在供桌上,翅膀还扑腾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胡来当时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吃,看见纸鹤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来拆开。符纸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用的是韩老六那手烂字,有些笔画都糊在一起。
“胡哥:南方这边有点动静。最近有人在旧驿道沿线打听两件事——混沌封印和旧驿道终点。我查了一下,不是天道盟的残余,那批人天道盟还在的时候就在南边窝着,没掺和过之前的事。生面孔,口音杂,有湘西的,有川东的,还有两个说话带赣北腔。人数不多,三五个。他们在问谁手里有旧驿道的图。老六。”
胡来看完,把纸条递给苏晚宁。
苏晚宁正在灯下补一件褂子,针线搁在膝盖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把纸条凑近油灯,逐字看了一遍,又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更多内容。
“就这些?”她问。
“老六这人写字费劲,能写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胡来把花生壳扔进桌下的簸箕里,拍了拍手,“你那边联阵有动静没?”
苏晚宁把褂子放到一边,起身去供桌抽屉里拿木匣子。她把联阵图摊开,图上密密麻麻的点是堂口布在外围的感应节点。她闭眼了一小会儿,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图纸偏南的几个位置上。
“有。”她睁开眼,指着那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最近二十天里,出现过几次陌生信号。频率不高,每个点只出现了一两次,时间也短,最长的不过半柱香。”
她翻出监测数据的记录本,把最近一个月的数字逐行比对。那些陌生信号的强度和持续时间都不大,分布却很讲究——沿着旧驿道的走向,从南往北,隔一段距离出现一个,像是在沿着驿道探路。
灰老三本来在灶房热剩饭,听见堂屋说话声,端着碗就过来了。他一边嚼着嘴里没咽下去的饭,一边凑到联阵图跟前看了看,把碗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账本。
“坐标记下来了吗?”他问苏晚宁。
苏晚宁把那几个异常点的方位和距离报了一遍。灰老三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写完了又把纸上的数字对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坐标旁边画了个简易地图,把几个点连成一条虚线。
虚线的大致走向,跟旧驿道的路线几乎重合。
“现在还不能判断这些人的来历,”灰老三把本子转过来给胡来看,“但他们对旧驿道和混沌封印的兴趣,不像偶然。”
胡来看着那条虚线,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晚宁把联阵图重新看了一遍,又拿出韩老六的纸条对照了一下。纸条上写着“三五个”,联阵上出现的信号点却有七八处,有些点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出现过。她把这些信号按时间顺序排了排,发现这些人的活动轨迹是有规律的——白天很少出现信号,多在傍晚和深夜,走走停停,像是在避开什么。
“他们知道联阵的存在吗?”苏晚宁抬头看胡来。
“不一定知道。”胡来说,“但这些人走旧驿道,本身就说明他们懂行。旧驿道那地方,普通老百姓不会去,也没兴趣去。知道那条道的,要么是道门的人,要么是跟地府打交道的。”
“天道盟已经没了,”灰老三把本子合上,“这批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胡来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房梁看了几秒。
“天道盟覆灭之后,旧驿道沿线留下了一大片空白。”他说,“当年天道盟在那儿盘踞了多少年,把其他势力都挤走了。现在天道盟没了,那片地界空了,总会有人想进来填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人不是天道盟,但不一定就是朋友。”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那几个异常点用红笔圈出来,在边上标注了出现时间和频率。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圈完最后一个点,她把笔放下,看了看整张图——红圈不多,但位置都很关键,正好卡在旧驿道几个重要的拐点上。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枚鬼差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青光比前阵子稳了,没有忽明忽暗的变化。他把令牌放下,回头对苏晚宁说。
“给老六回个话——让他继续盯着外围,别打草惊蛇。看清楚这些人在干什么、跟谁接头、手里有什么东西。”
苏晚宁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折成纸鹤。她往纸鹤上吹了口气,纸鹤的翅膀动了动,从窗户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胡来转向苏晚宁,“你在联阵上把这些异常点单独标记出来,跟日常监测数据分开。以后每次更新数据,这些点要优先看。”
苏晚宁拿笔在联阵图边上画了个表格,把红圈的位置、出现时间、信号强度都抄了进去。她画完表格,在图例里加了一行字:红色圆圈——待观察目标。
灰老三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在页眉上写了几个字:外围新面孔。他把韩老六的消息要点抄了上去,又把苏晚宁给的坐标抄了一遍,最后在页面底下写了一句:目前信息不足,待持续观察。
写完他看了看,把本子揣回怀里。
“现在这些信号还都很微弱,”苏晚宁把联阵图收起来,放回木匣子里,关上抽屉,“没有明显恶意,也没有试图破坏感应节点的动作。他们就是在走、在看、在问。”
胡来重新坐回藤椅上,把桌上剩下的花生抓起来,慢慢剥。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咔响,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几下。
“先不主动接近。”胡来说,“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苏晚宁点了点头。她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褂子,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走。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她把油灯捻子拨大了一点,光线亮了些。
灰老三把桌上凉了的剩饭端起来,扒拉了两口,又放下,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画。他画的是那条旧驿道的走向——从南到北,弯弯曲曲,穿过好几片山岭。那几个红圈的位置,正好卡在驿道最窄的几个隘口上。
“这些人要是沿着旧驿道往北走,”灰老三自言自语,“迟早会摸到靠山屯附近。”
胡来嚼着花生,没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