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进院子的时候,背上扛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路一颠一颠,布包口露出一截笋干。
黄小跑第一个凑上去,鼻子抽了两下,手就伸到布包上了。白驰把包往身后一挪,黄小跑的手跟着拐了个弯,又搭上去。白驰叹了口气,把包放下,解开系绳,里头塞满了笋干、腊肉、一包茶叶,还有几袋用油纸包着的花生酥。
“你这黄皮子除了吃就是吃。”白驰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从包里掏了包花生酥递过去。
黄小跑接过去撕开就啃,咬得嘎嘣响,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跑了一千多里地,就带这些?”他含混地说。
“还有两双鞋磨破了,你要不要?”
黄小跑摆摆手,抱着花生酥蹲到墙角继续啃。
胡来从堂屋里出来,看见白驰,上下打量了一眼。白驰瘦了一圈,脸晒黑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子冒出老长一截,衣服上全是褶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回来了?”胡来说。
“回来了。”白驰把布包扛进堂屋,往地上一搁,长出了口气。
苏晚宁倒了碗水递给他。白驰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他把本子递给胡来,胡来没接。
“你说就行。”
白驰把小本子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南方道门大会按期召开,茅山掌门亲自公布的天道盟百年布局完整证据链。从卷十四你给我的那些材料,到卷十五清风子从阴司调出来的遗档抄本,全部公开了。”他顿了顿,“铁律废除令在全部门派里全数通过。茅山、龙虎山、阁皂山,还有那些小门派,没人反对。”
胡来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全数通过?”灰老三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不信,“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白驰看了他一眼:“有反对的,但没投票。大会开到第二天的时候,有三个小门派的代表站起来说铁律不能废。茅山掌门把天道盟在南方道门安插的内线名单当场念了出来——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那几个人自己站起来走了。”
灰老三张了张嘴,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方道门那页,在“铁律废除令”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了四个字:全数通过。
苏晚宁把联阵图摊开,在南方那片区域上新增了几个标注点——原本南方的联防节点只有零星几个,现在白驰带回了消息,那些门派正式加入了,她得把联阵图更新一遍。
白驰又从包里掏出几封信,都是南方道门掌门写的手书,信封上盖着各派印章。他把信一封一封摆在供桌上,排成一排。胡来扫了一眼,没拆。
“还有一件事。”白驰的声音低了些。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回来的路上经过南方旧驿道沿线,碰见了几拨人。”白驰搓了搓手指,上头还有没洗掉的泥巴,“不是道门的人,也不是天道盟残余。生面孔,三三两两的,也在旧驿道那片转悠。”
胡来看了一眼苏晚宁。苏晚宁的笔停了。
“他们在打听什么?”
“旧驿道的图。”白驰说,“还有混沌封印的事。我问了茅山那边,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在驿道沿线发现了这些人。茅山派了弟子跟踪过,发现这些人不光在南方转,他们是在沿着驿道一路往北走。”
胡来把藤椅往前挪了挪,坐直了身子。
“茅山那边有没有查到这些人的来历?”
白驰摇了摇头:“没查到根上。只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至少不是同一拨领导。有湘西赶尸的路数,有川东巫教的影子,还有两个用的手法像是赣北那边梅山法的变种。这些人之前跟天道盟没有往来,天道盟倒台之后才冒出来的。”
灰老三翻到“外围新面孔”那页,把白驰说的内容一句一句记下来。写到大半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白驰一眼:“你在路上碰见他们,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你?”
“有一个注意到了。”白驰说,“他看了我一眼,看了两三息,然后扭头走了。我没追,那地方地界不熟,追上去不一定占便宜。”
胡来点了一下头。白驰这事办得对。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之前标记的红圈又看了一遍,跟白驰说的情况挨个对。韩老六那边的消息是生面孔在打听,白驰带回来的消息是南方道门也发现了同样的人,而且已经注意了一个多月。两边的信息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旧驿道沿线正在被一批陌生势力踩点。
她把几张监测数据表抽出来,在红圈附近的感应节点数据上画了几个问号。
“这些人的活动范围集中在旧驿道沿线,”苏晚宁说,“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尝试破坏感应节点。但他们走的路太整齐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驰从供桌上拿起一杯水又喝了一口,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响了一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靠在椅背上。
胡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
“南边那些门派加入联防之后,”胡来说,“他们对这批人是什么态度?”
白驰想了想:“茅山掌门的意思是先盯着,不动。这些人没有越界,也没有碰南方道门的利益。但他们要是沿着驿道往北走,迟早会靠近靠山屯。”
“那就盯着。”胡来说,“白驰,你这一趟跑得够远了,先歇一晚。明天再说。”
白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胡来摆了摆手。
“别急着说事,你眼皮都耷拉了。”
白驰没再争。他确实累得不轻,从茅山到靠山屯一千多里地,大半靠脚走,小腿肚子肿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两只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脚趾头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
“茅山那边还等着我回信报平安。”白驰说,掏出一个小竹筒,“这个得送回茅山,里头装的是堂口这边的回执。”
黄小跑从墙角蹦起来,把最后一块花生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腮帮子还鼓着,话都说不利索:“我帮你跑!不就送个信嘛,来回用不了两天!”
白驰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太放心。
黄小跑把嘴里的花生酥咽下去,正色道:“你放心,我跑腿从来没出过岔子。小六那条新路线都是我教的,他现在跑得比我还快。”
“就是方向分不清。”灰老三补了一句。
黄小跑瞪了灰老三一眼,一把抢过白驰手里的小竹筒,揣进怀里,拍了拍。竹筒塞在他胸口鼓出一块,他低头看了看,把衣襟拉了拉,遮住了。
“我去去就回。”黄小跑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白驰,花生酥还有没有?”
白驰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包扔给他。黄小跑接住,揣进另一边怀里,这回真跑了。脚步声蹬蹬蹬出了院子,院门被风带了一下,没关严,门板晃了两下,吱呀吱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