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驿站在旧驿道拐弯的地方,背靠一座矮山,面朝一片荒地。
胡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驿站外头停着七八辆骡车,车板上堆着行李、法器箱子、还有几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不清是啥。人比车多,三三两两蹲在驿站墙根底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白驰跟在胡来后头,低声说:“前几天还没这么多,这两天突然又多来了几个。”
黄小跑蹲在胡来肩膀上,两只爪子扒着他的衣领,脑袋探出去张望。他数了数人头,扭头说:“十六个,牵骡子的没算。”
胡来往下走。土路不宽,两边长满了荆棘,枝条伸到路当中,刮得裤腿沙沙响。驿站门口有人先看见了他,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胡来走到驿站门口,站定了,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青石板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野草。正房的门板缺了两块,屋里头黑漆漆的,有人在地上铺了稻草,看来有人在这里过夜。院墙塌了一截,缺口处用木头顶着,风一吹晃悠。
十来个散修,男女都有,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的都有。穿什么的都有——道袍、短褂、军装改过的褂子、还有一个人穿着洋装,领带歪到一边去了。法器也是五花八门,有背剑的,有腰间别着铜铃的,有手腕上缠着一串铜钱的,还有一个把拂尘插在背包侧兜里,拂尘的穗子拖到地上沾满了泥。
胡来看了一圈,从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领头的人。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青灰色道袍,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净。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堂口名号——胡来看了一眼,是个南方的小堂口,没听过名字。这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挺稳,不躲不闪地看着胡来。
“你是这里头说了算的?”胡来问。
那人拱了拱手:“免贵姓钱,南边一个小堂口的掌堂。谈不上说了算,就是大家怕乱,推我出来递个话。”
胡来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没接话。
钱领头看了看胡来身后白驰腰间别着的茅山符牌,又看了看蹲在肩膀上的黄小跑,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全收。
“胡家堂口的悲王?”他问。
“嗯。”
“我们这些人来旧驿道,不是为了闹事。”钱领头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周围几个散修都停下来看着他,“天道盟倒台了,这大家都是知道的。古墓里头据说留了不少未开封的旧法器,都是天道盟当年从各处搜刮来没来得及用的。我们这些人呢——各家的堂口底子薄,缺几件趁手的家当,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往地上拧了拧。
胡来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他隔着一层烟看着钱领头。
“古墓里面没有无主法器。”
钱领头愣了一下。
胡来把烟夹在指间,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瓷实:“天道盟留下的东西,我翻过不止一遍。他们确实在古墓里存过一些法器,但那些东西早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里头只有混沌封印——那是南北道门联手封的东西,不是散修该碰的。”
院子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穿洋装的散修往前走了半步,张嘴想说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钱领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旧驿道这片地界,我们能不能待?”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两手插进裤兜里,看了看四周。院墙外的荒地延伸到山脚,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几只乌鸦在天上盘旋。旧驿道从驿站门口往南北延伸,南边的路被灌木快遮严了,北边的路还看得见,弯弯曲曲通往山里。
“旧驿道除了两个地方不能进,”胡来说,“其他地方随便转。”
“哪两个地方?”钱领头问。
“古墓入口,还有天道盟总坛遗迹。”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两个地方,谁闯,堂口就按规矩把谁请走。”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响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领头看着胡来,胡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四息,钱领头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块,踢了两下,抬起头来。
“天道盟不是早死了吗?”钱领头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解,“你还怕什么?”
胡来把烟头在墙砖上摁灭了,火星子嗤了一声。
“正因为天道盟死了,才要更小心。”他把烟头塞进兜里,“封在底下的东西,不会因为天道盟倒台就自己消失。我不怕有人来闹事——我怕的是有人把不该碰的东西再扒出来。”
钱领头没说话。他身后白驰腰间那枚茅山符牌隐隐亮了一下,是日光反射的,还是符牌自己发出来的光,钱领头没看清楚。但他的目光落在白驰身上,又落在黄小跑蹲在胡来肩膀上的样子上,最后看了一眼胡来腰带上那枚泛着青光的鬼差令牌。
他沉默了很久,长出了口气。
“行,”钱领头说,“规矩我们记下了。古墓入口和总坛遗迹不进,其他地方转转,不惹事。”
周围几个散修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吭声但也没反对。那个穿洋装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走到骡车旁边,把歪了的领带正了正,靠在车板上不动了。
胡来朝白驰偏了偏头。
白驰从腰间取下那枚茅山符牌,走到驿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朱砂笔,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符文——不是临时画的那种,笔力很深,刻进树皮里了。画完之后他用手指在符文上按了一下,符牌贴上去,虚虚一按,符文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嵌在树干上。
白驰转过身,面对院子里的散修们。
“这是茅山的传讯标记,”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固定的。你们要是有找不到路的,或者碰上什么事需要问的,可以到这个标记处来找堂口的人。我们不天天在这儿守着,但这个标记在,堂口就能收到消息。”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散修也是修道的人。只要不犯规矩,就是同路人。”
院子里有人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钱领头看着树干上那个暗红色的符文,下巴动了一下,点了下头。
胡来把裤兜里的烟头摸出来,找了个石头缝塞进去,拍了拍手。
“走了。”他对白驰说,转身往坡上走。
黄小跑从胡来肩膀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回头看了院子一眼,又跑回来,蹦上胡来肩膀。他把嘴凑到胡来耳边,小声说:“那个姓钱的腰上挂的木牌,刻的是南边一个堂口的号,但我看着不像正路子。”
胡来嗯了一声,没回头。
白驰跟在最后面,路过钱领头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钱领头微微侧身,让了半步。白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影顺着土路上了山坡,拐过弯,被灌木遮住了。
院子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声音不大,嗡嗡的。有人蹲下来继续啃干粮,有人把行李从骡车上搬下来,有人走到歪脖子树底下,盯着树干上那个暗红色的符文看了好一会儿。
钱领头站在院子中间,两手背在身后,看着胡来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穿洋装的那个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低声说:“钱哥,就这么算了?”
钱领头没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先把地方安顿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又关上了。
胡来回到家的时候,苏晚宁已经把饭摆上桌了。灰老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筷子,没动,等着人齐。清风子坐在他那个位子上,在刻那根竹签子——已经刻了大半,能看出来是个符文的样子。
胡来洗了把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搁在碗沿上。
灰老三看他脸色,没急着问。吃了半碗饭,才开口:“那些人咋样?”
“十六个,”胡来嚼着饭说,“有领头的,姓钱,南边一个小堂口的掌堂。说是来找天道盟留在古墓里的旧法器。”
灰老三筷子顿了一下。
苏晚宁抬起头看胡来。
“我跟他们说了,”胡来夹了口菜,“古墓里头没有无主法器,只剩混沌封印。旧驿道除了古墓入口和总坛遗迹不能进,其他地方随便转。”
灰老三把筷子放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外围新面孔”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散修聚集人数增至十六,有领头人,诉求寻法器。写完他抬起头:“他们听了吗?”
“听了。”胡来说,“听不听得住,得再看。”
苏晚宁把饭碗放下,拿起桌上摊开的联阵图,在废弃驿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比之前的大了一圈。她在圈旁边标注了数字:16。
“钱领头,”她边写边问,“什么来路?”
“查。”胡来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筷子搁在碗上,“老三你去翻翻联防网络里的名册,看有没有这个堂口的记录。白驰明天给茅山那边发个消息,问问这个人在南边是什么底细。”
白驰点了点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朝天,又舔了一下碗沿。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啃一块红薯,啃了一半,忽然说:“那个姓钱的看白驰符牌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胡来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