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在驿站外头蹲了三天。
他没进院子,就蹲在坡上一棵老松树底下,披着个蓑衣,从早到晚。散修们进进出出,没人抬头往坡上看——就算看了也看不出来,白驰那件蓑衣是灰褐色的,跟树皮一个色,他往树根底下一缩,跟长在那儿似的。
头一天没啥异常。散修们各忙各的,有人打坐,有人擦法器,有人围在一起打牌。钱领头在屋里头没出来,只偶尔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又放下。
第二天下午,白驰注意到了一个修士。
这人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道袍,袖口磨得起毛边。他坐在院子角落里,不跟人打牌,也不聊天,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把短剑——剑不长,一尺出头,剑鞘是黑木的,鞘口镶着一圈铜箍。
白驰盯着他看了半天,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人擦剑的姿势不对。擦剑应该是顺着剑身从护手往剑尖擦,他是横着擦,像是手里那块布只是找个事做,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白驰把目光移到那把短剑上。剑鞘上那圈铜箍,磨损得很厉害,不是新磨的,是长年累月用出来的。铜箍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包浆,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长期使用铜符留下的痕迹。不是用剑的人会留下的痕,是用符的人才会有的。
这人自称是河北某个小门派的弟子。白驰想起他头天晚上跟人聊天时说的话——“河北沧州那边,小门小户的,你们没听过正常。”
沧州的门派白驰虽然不全熟,但大概哪些有传承、哪些是后来凑起来的,他心里有数。这人说的那个门派名字,白驰回去翻了翻名册,压根没有。
第三天,这修士开始问问题了。
他先是凑到两个正在烤饼的散修旁边,闲聊了几句,话题拐到了古墓上。白驰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修士一边帮着翻饼一边说话,语气随意的很,但问完之后口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他掏出来记了点什么,又飞快地塞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他又换了个人搭话。这次是个带骡车的散修,年纪大些,看着像是跑过几趟旧驿道的。那修士手里端着一碗水,靠在骡车旁边,跟人聊了半柱香的功夫。白驰看见他的嘴动了几个词,从口型判断是“入口”“巡视”“什么时候”。
问题精准得不像是第一次来。
下午,白驰收拾了蓑衣,回了堂口。
胡来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了七八块,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停下来歇口气,看见白驰从门口进来,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怎么样?”
白驰把蓑衣解下来挂在院墙上,走到胡来跟前,把这两天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慢,一句一句来,把那修士的衣着、法器、问的问题、跟谁搭过话,全捋了一遍。
胡来听完,靠在柴垛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着。
“河北沧州那个门派,我翻了名册,”白驰说,“没有。联防网络里的散修名录也没有他。我问过灰老三,他那边也查不着这个人。”
胡来抽了口烟,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白驰声音低了些,“我注意看他那把短剑上的铜箍,磨损的痕迹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至少用了三五年以上的铜符,才能磨出那种包浆。但他那把是剑,不是符。说明他以前用的主要法器是铜符,这趟出来才换的剑。”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这人不是普通散修,”白驰说,“可能在替什么人收集信息。”
胡来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堂屋。灰老三正蹲在地上修一只破了底的竹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胡来从他旁边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盖子,里头卷着一张纸。
他抽出纸,写了几个字,塞回竹筒,盖上盖子,走到院子里,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哨子。
哨声尖利,穿过院子,落在村外头。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韩老六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地没声。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赶了好几天的路,没怎么睡过整觉。
“老六,查一个人。”胡来把竹筒递给他,“白驰跟你说细节。查他的底,快。”
韩老六接过竹筒塞进怀里,跟着白驰走到院墙边上。白驰低声把那个修士的外貌、衣着、法器特征、自称的门派名字全说了一遍。韩老六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翻出院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村道方向。
胡来站在院里,把那根没抽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两口,烟头上的红光亮了一下。
隔了一天,韩老六的消息从堂口外头递进来了。
还是纸鹤,但不是韩老六常用的那种——这只有点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飞起来转圈。黄小跑在院子里接到了,差点没接住,追了两步才抓到,赶紧送进堂屋。
胡来拆开纸鹤,里面只有几行字。
“联防网络散修名录无此人。河北情报眼线未听过该门派联络方式。查了之前河北那批截杀小队的残余档案——有个成员姓文,跟此人同姓。那批小队覆灭后,文姓成员的亲属关系一直没查清,档案里标注了‘可能有未登记旁系’。老六。”
胡来看完,把纸条递给白驰。
白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跟胡来对视了一眼。
“姓文的。”白驰说。
河北那批截杀小队的事过去不短时间了,当时堂口把小队主力清了个干净,但残余档案里确实提到过,有几个成员的家族关系没完全摸透。档案上打了问号,后来事情太多,这茬就搁下了。
胡来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先不打草惊蛇。”胡来说,“只要他不进禁区,就不拦他。让老六继续查他背后的联系,看他在跟谁递消息。”
白驰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天天蹲在坡上了,”胡来说,“隔两天去看一眼就行。让他以为没人注意他。”
白驰从腰间取下茅山符牌,用拇指摸了摸边缘。符牌凉丝丝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是茅山的法印。他把符牌重新别回腰间,拍了拍。
“那驿站门口那个传讯标记呢?”白驰问,“他要是动那个标记怎么办?”
“标记动了你这边能收到。”胡来说,“他敢动,说明他不想好好待了。不动,就继续看着。”
白驰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胡来一眼。
“胡哥,你说这批人——他们是冲着古墓来的,还是冲着堂口来的?”
胡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都有可能。”他说,“但目前是在冲着古墓踩点。堂口还没进他们的视线,或者进了但还没动手。不管哪种,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白驰想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出了院门,远了。
灰老三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没修好的竹篮,篮底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他半张脸。
“就这么放着?”灰老三问。
胡来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塞回去。
“放一放。鱼还没咬钩,你收什么线。”
灰老三把竹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个破洞,摇了摇头,蹲回去继续修。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白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口的方向,院子里亮着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他把腰间的茅山符牌正了正,迈步往旧驿道的方向走。
坡上那棵老松树底下,蓑衣还挂在树枝上,风一吹,袖子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