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从驿站回来那天晚上,找到胡来。
胡来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脚,脚泡在木盆里,热水冒白气。他仰头看白驰站在面前,等了一会儿,白驰没开口。
“有屁快放。”
白驰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旧驿道。在线中间点了两个点,一个是古墓入口,一个是总坛遗迹。
“胡哥,那些散修天天在驿站窝着,不是办法。”
胡来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搓了搓脚后跟的泥。
“他们心心念念就是想进古墓找法器,”白驰用树枝戳了戳地上那个点,“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底下到底封着什么。你光说‘不能进’,他们嘴上答应,心里头惦记。”
胡来把脚放回盆里,看着他。
“我琢磨了一下,”白驰把树枝扔了,“要不——我给他们讲讲。把混沌封印的来历,天道盟百年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让他们知道底下那东西碰不得,不是堂口不让他们发财,是真会出人命。”
胡来沉默了一会儿,把脚从盆里拿出来,用脚布擦了擦,穿上鞋。
“你讲。”
白驰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驿站。
他这回没披蓑衣蹲坡上,直接走进院子。散修们正三三两两吃早饭,有人端着碗粥蹲在墙根,有人把饼掰碎了泡在碗里。看见白驰进来,几个人抬起头,筷子上还挂着粥。
钱领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饼,看了白驰一眼。
“今天不当暗桩了?”
白驰没接这话,在院子中间站定了,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有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底下有块青石,石面磨得光滑。白驰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下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下来,“我今天来,想跟你们说点事。”
有人放下碗,有人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那个穿洋装的靠在骡车上,把领带往旁边拨了拨,歪着头看他。角落里那个姓文的修士——白驰注意到他——正擦着那把短剑,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停下来。
“你们来旧驿道,想找天道盟留下的法器,这我知道。”白驰说,“但你们知不知道,古墓里头封着的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白驰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说起来。他从混沌封印的来历讲起——南北道门联手设封的那年,地脉动荡,阴气倒灌,如果不封住那道裂缝,整个北方地界会变成鬼域。他讲天道盟如何利用铁律分裂南北,如何把出马仙困在关外百年,如何借着破封的名义在古墓里搞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讲得很慢,不绕弯子,也不添油加醋。讲到天道盟在古墓里做过的事——用活人祭阵、拿散修当耗材、把不听话的人直接填进封印裂缝当补丁——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了。
黄小跑蹲在白驰脚边,时不时补一句。
“这个真的不能碰。”
他指着白驰说的封印核心位置,爪子在空中划了一圈:“碰了会炸。不是夸张,是真的会炸。当年天道盟自己都炸过一回,死了七八个人,连尸首都没找全。”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白驰讲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混沌封印的设立,讲到天道盟的百年蚕食,讲到卷十四卷十五堂口联合南方道门清缴天道盟残余,最后讲到清风子从阴司调出遗档、铁律正式废除。
他讲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山上的鸟叫。
那个啃干粮的散修手里的饼早就凉了,拿在手里一直没咬。穿洋装的把领带攥在手里,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攥紧。几个蹲在墙根的散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后怕。
钱领头靠在门框上,手里那块饼只咬了一口,饼渣子掉了一地。他沉默了很久,把饼折了折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抹了把嘴。
“原来你们不是拦着我不让发财。”钱领头的声音有点发干,“是拦着我不让送死。”
白驰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差不多。”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被噎住了。那个穿洋装的把领带重新系好,从骡车上跳下来,走到白驰跟前,伸出手。白驰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
“多谢。”穿洋装的说,“以前在南方,没人跟我们讲这些。”
白驰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
角落里那个姓文的修士把短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他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白驰注意到他的眼神从自己身上移开了,落在院子外头的山坡上,停了几息,又收回来了。
白驰没有多看他,转过身,带着黄小跑往院子外头走。
出了驿站门,走上坡路,黄小跑从白驰肩膀上跳下来,顺着土路往前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嘴里叨叨着:“你讲得不错嘛,我还以为你要念经呢。”
“我就是把实话说了。”白驰说。
黄小跑跳到路边一块石头上,蹲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仰头看他:“那些散修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多少不知道,”白驰往前走,“但至少知道底下封的不是法器了。”
黄小跑从石头上跳下来,追上去,蹦到他肩膀上。他凑到白驰耳边,压低声音:“那个姓文的,听你讲的时候,手上的剑鞘一直没放下。别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就他还一直在擦。”
白驰嗯了一声,没回头。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方向。院子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有人把行李从骡车上搬下来。钱领头站在院子中间,跟几个人说着什么,手势不大,但说得认真。
白驰转回去继续走。
“以前南北道门之间最缺的就是这种面对面的沟通。”白驰边走边说,“铁律碑把两边隔开,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南边的人不知道北边在干什么,北边的人也不知道南边是什么情况。”
黄小跑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现在不是有了吗?”
白驰笑了笑,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对。”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走了半里地,迎面碰上灰老三。灰老三手里拿着账本,刚从村口杂货铺出来,兜里揣着刚买的盐巴。他看见白驰,站住了。
“讲完了?”
“讲完了。”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外围新面孔”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某月某日,白驰于驿站讲解混沌封印历史,散修反应正面。写完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白驰。
“有用?”
白驰想了想:“外围引导点那边有没有反馈?”
灰老三把账本揣回怀里,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是联阵值班弟马递回来的消息。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最近三日,散修主动触碰核心禁区的情况明显减少。比之前降了七八成。
白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回去。
灰老三把纸条折好塞回兜里,提起盐巴袋子往肩上扛了扛,迈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胡哥让你回来吃饭,今天炖了鸡。”
白驰嗯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回到堂口的时候,灶房的锅盖正冒着白气,鸡汤的香味飘了一院子。胡来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鸡汤,鸡腿搁在碗沿上,还没动。苏晚宁在旁边把咸菜碟摆好,灰老三把盐巴搁在灶台上,洗了手坐到桌边。
白驰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胡来把鸡腿夹到他碗里。
“讲得不错。”胡来说。
白驰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驿站那边有我的人。”胡来端起碗喝了口汤,“你讲到炸死七八个人的时候,有人拍巴掌了。”
白驰张了张嘴,低头啃鸡腿。
黄小跑蹲在门口啃一块骨头,啃得满嘴油。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冲屋里喊了一句:“那个姓文的今天一直擦剑,别人都停了就他没停!”
胡来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上,看了白驰一眼。
白驰嘴里嚼着鸡肉,点了下头。
胡来没说什么,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油,靠在椅背上。
“继续看着。”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