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讲完的第三天,驿站那边的散修又多了几个。
灰老三从外围引导点带回来的数字是二十三个。他把账本摊在供桌上,用铅笔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的柱状图,从十六到二十三,半个月不到的功夫涨了快一半。
胡来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二大爷那本旧笔记。封皮都快烂了,边角用浆糊补过,补得不规整,鼓出来一块。他翻到中间偏后的地方,纸页发黄,字迹还是二大爷那手横平竖直的笔画。
“老三,你上次翻出来那段在哪儿来着?”
灰老三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哪段?”
“黑狐煞后面那几页,你念过的那段。”
灰老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笔记翻了翻,翻到折过角的那页,递回去。
胡来接过去,低头看。那段话他之前听过灰老三念,但自己看的感觉不一样。二大爷的笔迹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那年东北一个老堂口覆灭后,周围散修全涌过去争抢遗留下来的法器和香火,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来碰运气,后来人越来越多,没人管,没人立规矩,最后几拨散修为了抢一件法器内讧打起来,伤了十好几个。老堂口留下的残局没收拾干净,反而添了新乱子。
二大爷在末尾写的那行字,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空巷不守,必生乱。
胡来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指头在“必生乱”三个字上蹭了蹭。
苏晚宁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椅子扶手上,碗底没放稳,歪了一下,他又伸手扶正了。
“二大爷写的这段,”胡来把笔记翻开对着苏晚宁,“跟现在旧驿道的情况一模一样。”
苏晚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空巷不守,必生乱”上,停了一会儿。
“天道盟覆灭之后,外围散修越来越多,”苏晚宁说,“这会儿才二十来个,再过俩月呢?再过半年呢?要是没人管,迟早有人会越过禁区。”
灰老三把账本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现在驿站那边有白驰盯着,外围有引导点,但说到底就是个‘看’。光看管什么用?人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把旧驿道用墙围起来。”
胡来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敲。
苏晚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红糖水端起来递给胡来——胡来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放扶手上,端在手里。
“引导点不能光是登记。”苏晚宁说,“得让散修们有渠道知道禁区在哪儿、为什么不能进。不是等他们碰了壁再去补救,是提前把话说清楚。”
“白驰不是讲了一场吗?”灰老三说。
“一场不够。”苏晚宁摇头,“讲一场听进去了,过俩月又忘了。而且新来的人没听过。得是持续的、定期的、让每个人都能听到的。”
胡来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层红褐色,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掉。
“引导点改成沟通点,”胡来说,“不只是登记来的人。每个点上的值班弟马定期召集附近散修,把核心禁区的规矩一条一条讲清楚。古墓入口不能进,总坛遗迹不能进,这两条谁都不能碰。其他的地方随便转,但要是发现有人在禁区附近晃悠,必须上报。”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铅笔头,在账本空白处刷刷刷记下来。写完抬头问:“多久讲一次?”
“头一个月,七天一回。”胡来说,“等人稳下来了,半个月一回。新来的散修必须听过了才能在这片待。”
苏晚宁点了点头,起身去供桌抽屉里拿出堂规簿。堂规簿是灰老三用旧账本改的,前面记的是堂口的规矩,后面空白页留着添新规。她翻到空白页,把胡来说的这条新规写上去。
她写字慢,一笔一划,字迹清秀,跟灰老三的歪扭字体挨在一起,对比鲜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晚宁在边上用小字标了一行出处:采自二大爷旧训。
她把堂规簿递给胡来看。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又把二大爷的旧笔记翻开,两本并排摆着。笔记上的字硬邦邦的,堂规簿上的字秀气,但说的是同一件事——别等人挤破了头撞了墙再想起来立围栏,那会儿已经晚了。
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胡哥,那个姓文的还在驿站里。白驰说他听完讲道之后第二天就开始跟新来的散修搭话了——不是打听古墓的事了,是在问堂口的情况。”
胡来把两本簿子合上,叠在一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问什么?”
“问堂口有多少仙家,悲王什么路数,平时谁在外面跑腿。”灰老三说,“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白驰说这人问问题的顺序是排过的——先问外围,再问核心,跟之前在古墓那边踩点的手法一样。”
胡来把二大爷的笔记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空巷不守,必生乱”那页,又合上了。
“继续看。”
灰老三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苏晚宁把堂规簿放回抽屉里,关上,转身看着胡来。胡来靠在藤椅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院子里黄小六的声音响起来:“哥!我看清楚了!那个姓文的今天下午往北走了三里地,在第二个岔路口停了一柱香的功夫,在地上画了记号!”
黄小跑的声音紧跟着:“什么记号?”
“石头摆的箭头,指北边。”
“你给挪了没有?”
“没有!你不是说只看不动吗!”
“那你现在回去,把他那个箭头往西边偏一偏,别偏太多,让他以为自己记错了方向。”
黄小六的脚步声蹬蹬蹬跑远了。
胡来睁开眼,看了苏晚宁一眼。苏晚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一半了,灰白色的香灰弯下来,挂在香头上,将落未落。胡来伸手把香灰弹掉,灰落在铜香炉里,散了。
他把二大爷的笔记从地上拿起来,翻到“空巷不守,必生乱”那页,用拇指摸着那几个字,摸了好几遍。墨水洇进纸里,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汗水浸过。
堂屋里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苏晚宁拿了根针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光更亮了些。
胡来把笔记合上,搁在椅子扶手上。笔记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里头那些字,一笔一划都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