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是半夜翻墙进来的。
胡来那会儿刚躺下,灯还没灭,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坐起来。韩老六已经从窗户缝挤进来半个身子,一只脚蹬在窗台上,另一只脚还在外头。
“查到了。”韩老六说。
胡来披上褂子,点了根烟。韩老六在床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上记着时间、地点、人名,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字迹模糊。
“那人姓文,叫文海生。”韩老六把纸摊开,“不是散修,是魏长空在河北安排的后手之一。”
胡来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老六指着纸上的一段记录:“卷十五乱葬岗深坑被挖开之后,他和截杀小队失去了联系。那批小队被清掉的时候他不在现场,漏了网。后来一个人流窜到旧驿道,混进散修群里头,一直在收集混沌封印的情报。”
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没说话。
韩老六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符,老式的,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几个缺口。他把铜符放在床上,铜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这是我从外围情报网那边拿到的复制品,原物还在他身上。”韩老六说,“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用这种铜符往固定方向发信号。我蹲了七天,摸到了他的发送规律——每逢三、六、九的晚上,子时前后,信号往东北方向走。”
“编码呢?”胡来问。
韩老六把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抄了几组编码。他把纸递给胡来,胡来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文的组合,但韩老六在底下标注了一行字:编码规则与卷十四收缴的黑水调度网编码规则完全一致。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黑水调度网是天道盟的骨干通信网络,”韩老六说,“卷十四端掉的时候缴获了编码本。这个文海生用的编码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是同一个人编的——应该是魏长空在世时统一布置的。”
胡来把烟头在床头木板上摁灭了,木板烫出一个黑印子。
“不用等了。”他说,“这人不是散修,是天道盟最后的残余暗桩。”
韩老六站起来,等着他往下说。
“你去叫柳长生,”胡来穿上鞋,“今天晚上就动手。”
夜里的旧驿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柳长生没走大路,从山坡上穿过去,蛇身在草丛里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韩老六跟在他后头,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两个人摸到驿站外围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动静了,散修们都睡了,只有一盏油灯挂在门框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文海生睡在院子东边的厢房里,靠墙的位置,枕头底下压着那把短剑。
柳长生在厢房窗户外面停下来。他没有进屋,而是盘起身子,把蛇头对准窗缝。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去——镇煞气场,不伤人,但能让人从睡梦中被强行唤醒,且在一段时间内动弹不得。
厢房里传来一声闷哼。
韩老六从窗户翻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文海生已经醒了,眼睛睁着,身体僵在铺盖上,手指头在抽搐,但使不上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韩老六一手掀开他的枕头,短剑底下压着那块铜符——跟复制品一模一样的款式,边缘磨得发亮。
韩老六把铜符抽走,塞进自己怀里。
文海生的眼珠子跟着韩老六的手转,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胡来从门口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文海生面前坐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这个人——不到三十岁,瘦,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眼睛细长,瞳孔在暗里缩成一个点。
“魏长空的人?”胡来问。
文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胡来也不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烟雾在厢房里散不开,闷闷的,呛得人想咳嗽。文海生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身体能动了——柳长生的镇煞气场收了几分,不是完全放开,是让他能说话。
“你从哪儿知道的?”文海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子上磨过的。
“河北乱葬岗那批截杀小队清掉的时候,”胡来弹了弹烟灰,“漏了一个。档案上写着‘可能有未登记旁系’,韩老六查了小半个月,把你从那些零碎信息里拼出来了。”
文海生闭上了嘴。
“你在旧驿道干什么?”胡来又问。
文海生不说话。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从韩老六手里接过那块铜符,在手里掂了掂。铜符沉甸甸的,表面刻着符文,有些笔画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把铜符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一个编号,格式跟卷十四收缴的黑水调度网设备编号完全一致。
“三、六、九,子时,东北方向。”胡来把铜符在文海生面前晃了晃,“发给谁?”
文海生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平静,像是一层皮被揭掉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没有谁了。”文海生说,“信号发出去,没人收。我发了三个月,从来没有回信。”
胡来看着他。
“魏长空死的时候,整个网就断了。”文海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我是最后一根线,但我不知道线的另一头还连着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胡来把铜符递给韩老六,韩老六收进怀里。
“你从散修群里打听混沌封印的事,想干什么?”
文海生沉默了很久。厢房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道谁打呼噜的声音。
“魏长空死之前留过一个指令,”文海生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想办法进古墓,把封印加固层最后一层回火阵的阵眼取出来。他说那东西留在那儿不安全。”
胡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阵眼取出来之后呢?”
“交给指定的人。”
“谁?”
文海生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胡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文海生最终说,“魏长空只给了我一个地点,说到了那儿会有人接。地点在关外,长白山东麓,一个废弃的山神庙。”
胡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没去?”
“没拿到阵眼,去不了。”文海生说,“我在旧驿道蹲了几个月,进不去古墓。你们封得太死了。”
胡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又刮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隔壁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清风子,”胡来朝门口喊了一声。
清风子从门外走进来,袍角上沾着露水,手里拿着那根刻了一半的竹签子。他在门口站定了,看了文海生一眼,目光停留了两三息,然后转向胡来。
“移交给阴司。”胡来说,“天道盟残余暗桩,魏长空直接部署的线人,身上有黑水调度网的铜符。阴司那边有专门的收容规程。”
清风子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绳。绳子上串着几枚铜钱,铜钱上刻着阴司的符文。他蹲下来,把绳子在文海生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文海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没挣扎。
胡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文海生一眼。文海生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你那个信号,”胡来说,“以后不用发了。”
文海生没抬头。
柳长生从窗外游进来,蛇身盘在文海生脚边。清风子拉了一下绳子,文海生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韩老六上前扶住他一只胳膊,清风子扶着另一只。
三个人影从厢房里出去,穿过院子。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半边,院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灰白色。有个散修在廊下打地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出了驿站门,清风子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文海生后颈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三个人的身影变淡了,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
胡来站在驿站门口,又点了根烟。
韩老六从后头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把那块铜符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怎么处理?”
胡来把铜符拿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编号,手指在编号上蹭了一下。铜符边缘磨得光滑,但编号的刻痕还很深,一刀一刀的,是魏长空时代的手笔。
“先收着,”胡来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韩老六把铜符接回去,揣进怀里。
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钱领头的声音,从正房那头传过来:“胡家掌堂的,外头凉,进来喝碗热茶?”
胡来把烟抽完,烟头在门框上摁灭,转身进了院子。
钱领头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递过来。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有点苦,但热乎。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领头问了一句:“那个人,是天道盟的?”
胡来看了他一眼。
“你们早就知道了?”钱领头说,“这几天我看白驰总盯着他,韩老六也在外围转了好几圈。”
胡来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碗递给钱领头。
“人已经送走了,”胡来说,“以后驿站这边清净了。”
钱领头接过碗,看了看碗底,没说什么。
胡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墙上那张引导图画得不错。东北方向那个山神庙的标注,回头改一下——不是安全区,是废弃地点,别让人往那边跑。”
钱领头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碗。
胡来的脚步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