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生在阴司的收容间里关了三天,把知道的全吐了。
清风子带回来的供词写了满满三页纸,字迹工整,每一句话都标注了时间和旁证。他把供纸摊在供桌上,胡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苏晚宁。苏晚宁看完,把联阵监测数据调出来,一个一个对。
“他供了七个人。”清风子坐在他那个位子上,手里没刻竹签子,放在膝盖上,“都是卷十五那轮清剿后单独隐藏的散落人员。天道盟覆灭时他们不在核心圈,没被波及,事后各自找了地方猫着。”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标注过的一些零散信号点跟名单上的名字一一对应。有些信号之前就有记录,只是一直没确定身份,现在名单一对照,全对上了。
“这七个人的藏匿位置,”苏晚宁拿红笔在联阵图上圈了七个点,分散在四个省,“河北两个,山东一个,河南两个,还有两个在南方,靠近赣北山区。”
胡来看着那七个红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六。”
韩老六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是他自己画的行动路线图。他把图摊开在供桌上,七个点用数字标了顺序,从北到南,一条线串下来。
“苏姐把位置给我了,”韩老六指着图上的数字,“我排了一下路线,从河北开始,一路往南,最后到赣北。每个点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快的话,五天能跑完。”
“反抗力度估计呢?”胡来问。
韩老六想了想:“文海生供述里说,这七个人都是单线联系,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每个人手里都有铜符,但都是接收端,只有文海生一个是发报端。魏长空死后,他们收不到指令,应该都处于蛰伏状态。抓人的时候不会有太大抵抗——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确定自己的上线还在不在。”
胡来点了点头,转身看苏晚宁。
“你统一协调,联阵数据实时更新,老六每到一个点之前,你把那个点周围的情况给他。”
苏晚宁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一个时间表,把七个点的抓捕顺序和时间窗口标注清楚。
韩老六把行动路线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枚从文海生身上缴获的铜符,铜符旁边放着清风子从阴司带回来的那半枚百年铜符——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大小不同,磨损程度不同,但刻在表面的符文风格一模一样。
“这个等我回来再封。”韩老六指了指那枚铜符,转身走了。
头一个点在河北,邯郸底下一个小县城。韩老六到的时候是夜里,人猫在一家废弃的纸扎铺子里,后屋堆满了黄纸和竹篾。韩老六从屋顶翻进去,那人正在糊纸人,手里拿着浆糊刷子,看见韩老六从房梁上下来,浆糊刷子掉在了地上。
没反抗。韩老六说了一句“魏长空的线断了”,那人愣了很久,把手里的竹篾放下了,跟着韩老六走了。
第二个点在山东,鲁西南一个村子。人藏在村外一个土地庙里,庙小得转不开身,供桌底下铺了一层麦草当床。韩老六到的时候人不在,等了一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块干粮。韩老六从庙后的柏树上跳下来,那人撒腿就跑,跑了十几步自己停下了,蹲在地上没动。
第三个点在河南,安阳附近。这人是个女的,三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韩老六进铺子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盐,手很稳,称完了盐收了钱,才抬头看了韩老六一眼。她什么都没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跟旁边帮忙的姑娘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跟着韩老六走了。
四个点清完,韩老六发回堂口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全部到位。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北边四个红点一个一个改成绿色,在备注栏里写了“已收”。
第五个点在南方,湖北和河南交界的地方,山里。韩老六这回花了整整一天才找到准确位置——半山腰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屋顶塌了一半,用塑料布搭着。人缩在屋里,听见动静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韩老六腰间的铜符,自己把门打开了。
第六个点在湖南,靠近江西的地方。韩老六到的时候发现这人已经死了——死了大概两个月,尸体在溪沟里被人发现,当地保长报了官,当成无名尸埋在了义冢里。韩老六刨开义冢确认了身份,在身上翻出一枚铜符,跟文海生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铜符收好,把土填回去,在坟头压了块石头。
第七个点在赣北山区,最远的一个。韩老六赶到的时候下着大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脚。他摸到目标藏身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人没跑,缩在洞最深处,发着高烧,人烧得迷糊了,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韩老六把人背下山,找了最近的引导点,让值班弟马帮忙看着,连夜发了消息回堂口。
七天,七个点,六个人,一枚铜符。
韩老六回到堂口的时候,胡子拉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把六个人的移交文书和那枚从湖南义冢里挖出来的铜符放在供桌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灰老三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抹了把嘴。
“齐了。”韩老六说,“天道盟留在外头的线,全拔了。”
清风子把那枚新缴获的铜符拿起来,跟供桌上那两枚——文海生的、半枚百年铜符——并排放在一起。三枚铜符,大小不一,磨损程度不同,符文风格一致。他把三枚铜符翻过来看背面,每一枚都有编号,编号的格式相同,数字连在一起能构成一条完整的序列。
清风子把文海生那枚铜符和半枚百年铜符放在一起比对。两枚铜符的编码规则完全一致,符文笔画的角度、深度、收尾的处理方式,出自同一个工匠的手。
“铜符技术网络的最后一个活跃节点,到此为止。”清风子把铜符放回供桌上,声音不大,“这条通讯线路从魏长空建立到现在,少说有二十年了。现在线断了,节点全封了。”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天道盟的档案袋,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天道盟卷宗”四个字,底下标注了建档日期。他把档案袋打开,把文海生的供词、七个点的抓捕记录、三枚铜符的照片——韩老六在路上拍的,用茅山传讯符纸洗出来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轮廓——全部塞进去。
他把那枚从湖南义冢里挖出来的铜符用一块布包好,也放进档案袋里。文海生的铜符和那半枚百年铜符暂时留在供桌上,等清风子写完最后的归档说明再一并封存。
灰老三在档案袋口上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字:铜符通讯线全链封存。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经手人,韩老六、清风子、灰老三。日期写的是当天。
胡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韩老六坐在门槛上大口喝水,灰老三蹲在地上整理档案袋,清风子坐在椅子上写归档说明,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最后三个红点全部改成绿色。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天道盟的账,”胡来吐了口烟,声音不大,“从卷五开始清算,到现在——连最后一个暗桩都拔了。”
没人接话。堂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灰老三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系紧。他把档案袋拿起来,走到堂屋角落那个木头柜子前面,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底板上垫了一层旧报纸。
他把天道盟档案袋放进去,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
“行了。”灰老三说。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最后几个绿色标注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坐标和备注都正确,把联阵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她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两枚铜符——文海生的和半枚百年铜符,并排摆着,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清风子把归档说明写完,吹了吹墨迹,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压在档案袋旁边。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丢进灶房的垃圾筐里。他回到堂屋,在藤椅上坐下,看了一眼角落那个木头柜子。柜子关着,抽屉合着,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外头院子里,黄小跑不知道在跟黄小六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那铜符你千万别碰,碰了手烂……不是吓唬你,那东西上头有东西……你哥我还能害你?”
黄小六的声音小得多,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黄小跑又接了一句:“听话,等灰老三封存了再说。”
灰老三听见了,从堂屋里探出头去,冲院子里喊了一句:“明天就封,谁也别动。”
黄小跑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回来:“听见了没有小六?明天就封了,你再等一天。”
黄小六嗯了一声。
灰老三把头缩回来,把档案袋所在的那个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袋子放得端正,没有折角,才把抽屉重新关上。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