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苏正阳寄来的,走的联阵通道,纸鹤飞到堂口的时候翅膀折了一只,歪歪扭扭栽在供桌上。
苏晚宁把纸鹤拆开,里面叠了两张纸。头一张是苏正阳的笔迹,字写得大,一笔一划清楚得很,像是怕人看不清。后一张是苏家祠堂翻修的单子,列了用料和工钱,底下盖着苏家的印。
“我爸来信了。”苏晚宁把信递给胡来。
胡来接过去看,苏正阳在信里说南方道门最近在筹备一次定期的交流会,规模比上次大会小,不搞那些排场,专门谈实务——术法切磋、符箓交流、阵图互校。茅山、龙虎山、阁皂山都有人牵头,各世家也派人参加。
信的后半段说的是家事。苏家祠堂翻修完了,木料用的老杉木,梁柱重新上过漆,供桌上新添了一对铜烛台。苏正阳在信里写:祠堂东边多留了一间厢房,床铺打好了,窗户朝南,你们啥时候回来都能住。
苏晚宁看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胡来把信看完,搁在桌上,端起水碗喝了口水。
“你爸这是想你了。”灰老三在旁边说。
苏晚宁没接这话,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事情。
“上次南方道门大会,”苏晚宁开口了,“主要解决的是‘南北到底联不联手’这个原则问题。会开完了,铁律废了,大方向定下来了。但具体到术法怎么交流、阵图怎么互校、南北两边的传承怎么对接——这些实操层面的东西,上次没来得及细谈。”
胡来靠在藤椅上听着。
“这次交流会,”苏晚宁接着说,“我猜就是冲着这些实务去的。茅山掌门之前私下跟我爸提过一嘴,说想趁这个机会,把南北两边在封印术上的经验好好捋一捋。北边出马仙的镇煞手段,南边茅山的符箓体系,各有所长,一直没机会真正坐下来碰一碰。”
胡来把水碗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这种交流会,”他说,“我一个出马弟马去不太合适。”
苏晚宁看着他。
“北马的术法体系和南茅完全不是一套东西,”胡来说,“我去了,人家聊符箓,我聊啥?聊怎么给仙家上供?不是一回事。”
苏晚宁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赞同。但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堂口总得有人去。”
“白驰。”胡来说。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白驰最合适。他是茅山弟子出身,在堂口住了一年多,南北两边都说得上话。茅山那边认他这个自己人,堂口这边他啥都清楚。”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堂口支出”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白驰参加南方道门交流会,差旅费若干。他写完抬起头,看了看胡来,又看了看苏晚宁。
“加多少合适?”
胡来想了想:“路上吃住别省着,来回车马费实报实销。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打点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回来报账。”
灰老三在本子上写了个“预”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他把本子揣回怀里,说:“白驰现在跑腿比黄小跑还勤,该给他加一份跑腿费。”
黄小跑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吃,听见这话,花生米差点呛进气管里。他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使劲咽下去,伸手指着灰老三。
“加可以,”黄小跑嗓子还哑着,“但不能超过我那份。”
灰老三看了他一眼:“你那份是多少?”
黄小跑张了张嘴,愣住了,半天没说出个数来。
灰老三低下头继续写,嘴角抽了一下。
苏晚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在桌上,拿笔蘸了墨。她先写了父亲大人台鉴,写了几笔又停下来,想了想,重新落笔。她在信里先报了平安,说堂口一切都好,胡来的半仙之体稳当着,混沌封印的定期维护在走,外围散修也安顿下来了。然后她提了交流会的事——问苏正阳具体什么时候办,地点在哪儿,好提前给白驰留路。
写到末尾,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爸,东厢的窗户朝南好,冬天暖和。厢房的事您费心了。
她把信晾了晾,折好,叠成纸鹤。这回她叠得仔细,翅膀折了两道褶,比苏正阳那只结实多了。她往纸鹤上吹了口气,纸鹤从窗口飞出去,翅膀扇了两下,稳稳当当地往南边飞了。
胡来看着纸鹤飞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等过一阵子,”胡来说,“去苏家看看苏正阳。”
苏晚宁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听见这话,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停了一下。
“去干嘛?”她问,声音很平。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两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了看苏晚宁。“去看看那个厢房,”他说,“窗户朝南到底有多暖和。”
苏晚宁低下头继续收拾笔墨,把砚台盖好,毛笔挂回笔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灰老三把账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实在没找到什么可记的,把本子揣回怀里,站起来去灶房端饭。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花生壳,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供果咬了一口,嚼着说:“白驰去交流会,那驿站的引导图谁补?钱领头昨天还说要加几个标注呢。”
“让白驰走之前补完,”胡来说,“他画得比钱领头清楚。”
黄小跑嗯了一声,啃着供果蹲回门槛上。
院子里黄小六的声音响起来:“哥!那个姓蒋的老太太在引导点那边支了个摊,给人看跌打损伤,收不收费啊?”
黄小跑把供果核扔出去,扯着嗓子喊:“你管她收不收费,又不是你收!她愿意给人看病是好事,你别去搅和!”
黄小六的声音远远传回来:“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就回来吃饭!”
“哦。”
苏晚宁把桌上的信纸边角料收拾干净,把笔架上的毛笔又正了正。她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添了三根新香。青烟升起来,笔直的,在房梁下面散开。
胡来靠在藤椅上,把烟抽完,烟头在椅腿上蹭灭,丢进灶房的垃圾筐里。他看着苏晚宁的背影,苏晚宁正把袖子里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灰老三端着两碗菜从灶房出来,一碗咸菜炒肉,一碗炒鸡蛋,搁在桌上。他又回去端了一盆汤,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汤寡水的,但冒白气。
“吃饭了,”灰老三说,“谁去叫白驰?”
黄小跑从门槛上蹦起来:“我去!”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块饼揣怀里,边跑边咬。
苏晚宁在桌边坐下,给胡来盛了碗汤,搁在他面前。汤碗里的豆腐块浮浮沉沉的,白菜叶子烫得发软。胡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慢点,”苏晚宁说,“又没人跟你抢。”
胡来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搁在碗沿上。
灰老三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汤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刚才那页,在“白驰参会预算”后面补了个数字——二百文。写完他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个括号,里面写:含跑腿费。
灶房里的锅还热着,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嗒、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