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来的人比胡来想的快。
苏晚宁那封信才发出去五天,堂口外头就来人了。两个年轻道士,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一身灰布道袍,背着把桃木剑,矮的穿藏蓝短褂,手里提着个竹箱子。两人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叩了门环。
黄小跑开的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茅山的,来了俩。”
胡来从堂屋出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两个道士齐齐拱手,高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茅山掌门座下弟子周远清,”高个道士说,“这是我师弟周远明。掌门亲笔信,请胡家掌堂过目。”
胡来接过去拆开看。信是茅山掌门亲笔,字迹端正,用的是正经的宣纸信笺,折了三折。信里先客套了几句,说南北联手以来茅山一直惦记着混沌封印的事,不能让靠山屯一家扛着。然后说了正题——茅山近期会派专人去古墓外围协助维护混沌封印的加固节点,让堂口不用独力承担定期补香。
胡来看完信,把信递给身边的苏晚宁。苏晚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看那两个道士。
“进来坐。”胡来侧身让开门口。
两个道士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矮的那个把竹箱子放在脚边,箱子盖没扣严,露出一截黄绸子,绸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白驰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个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师兄,”他冲高的那个拱了拱手,“好久不见。”
周远清也笑了,站起来回了个礼:“白师弟,掌门说你在这儿待得挺好,让我们来了别见外。”
黄小跑蹲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还真认识。”
胡来让灰老三倒了三碗水,一人一碗。周远清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纸,摊开在供桌上。纸上画着一套阵图,线条密集,标注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茅山的手笔。
“掌门让我们带了这个,”周远清指着阵图说,“南茅封镇术的改良方案——在混沌封印加固节点外围增设一层‘润纹阵’。”
胡来凑过去看那阵图。图上的阵纹分三层,最里层是现有的混沌封印加固层,中间是预留的过渡区,外层是新加的润纹阵。阵纹的走向不是封闭的,而是半敞开式,像水流一样从外往里慢慢渗透。
“这个润纹阵的作用,”周远明在旁边接话,声音比他师兄沉一些,“不是加固封印本身,是稳住回火层的活性。可以让两次香火补充之间的衰减速度再放缓一半。”
胡来抬起头:“一半?”
“至少一半。”周远清说,“我们在茅山用模拟阵测试过,有润纹阵做外围缓冲,回火层的活性衰减曲线会明显变平缓。原来你们可能需要每个月补一次香,加了润纹阵之后,可以拉到两个月一次。”
苏晚宁凑过来看阵图,手指沿着阵纹的走向划了一遍。她抬起头看胡来:“理论上可行,但得让清风子验一下。”
胡来点了点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清。”
清风子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刻了一半的竹签子。他走到供桌前,低头看了看摊开的阵图,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然后拿起阵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标注,是阵纹的灵力流向说明。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把阵图放下,拿起桌上摆着的一枚铜钱,在供桌的空地上摆了个位置,又拿了一枚,摆了个角度。
堂屋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清风子摆完七枚铜钱,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第三枚往左挪了半寸,又把第五枚往前推了一点。他盯着那七枚铜钱看了几息,转过身来。
“方案可行。”清风子说,“润纹阵的阵纹走向跟混沌封印的回火层脉理是顺的,不会产生排斥。增设之后,回火层的活性衰减确实会放缓——不是理论上的放缓,是结构性的放缓。”
周远清和师弟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清风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阴司的纸——就是之前记录封印波动的那张,摊开在供桌上。他指着纸上的衰减曲线,跟周远清比划着说:“现在每三十天衰减两分左右,加了润纹阵之后,按你这个阵图的灵力流量算,衰减速率能降到每三十天一分不到。联合补香的周期可以从一个月拉到两个月,极端情况下三个月也不是不行。”
周远清拿出本子,把清风子说的数字记下来。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清风子跟茅山两个人对着阵图比划,阵图上的一些细节被他们用朱砂笔重新标注了一遍,加了几个北马这边的符印。清风子在阵图边缘画了一个小标记——是堂口用的那种香火符号,简单几笔,跟茅山的符文画在一起,不搭但也没打架。
阵图改完,周远清把笔放下,抬起头看胡来。
“掌门还有一个提议,”周远清说,“南茅和北马每月固定联合巡视古墓一次。南茅负责润纹阵维护,北马负责封印加固层补香。两边各出一个人,一起下去,一起上来。”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想了想,点了下头。
“堂口这边清风子固定参加,”胡来说,“他熟悉封印的每一层结构。白驰轮值,他两边都熟,沟通起来不费劲。”
白驰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黄小跑蹲在门口看见了,站起来蹦过来,举着拳头。白驰也举起拳头,两个人撞了一下——黄小跑的手小,撞上去声音不大,倒是白驰的手指被黄小跑爪子上的指甲刮了一道白印子。
“你轻点,”白驰甩了甩手,“你是道士不是打铁的。”
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蹲回去继续剥花生。
周远清看着白驰和黄小跑那个样子,嘴角也动了动。他从竹箱子里又掏出一卷纸,这回是空白的,递给了白驰。“掌门说让你把在堂口这一年多的见闻写一写,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讲讲,”周远清说,“南北交流不能光靠阵图和书信,还得靠人。”
白驰接过那卷纸,压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灰老三从灶房收拾完碗筷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张改过的阵图,又看了看周远清周远明,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边写边问。
“联合巡视,每月一次,南茅出人,北马出人。周期定了没有?”
“初定每个月的十五,”周远清说,“那天阴阳交接,地脉最稳,下去查封印最合适。”
灰老三在本子上记下来:每月十五,南北联合巡视古墓。人员:南茅,周远清/周远明轮替;北马,清风子固定,白驰轮值。分工:南茅维护润纹阵,北马负责封印补香。
他写完这些,又在底下新开了一页,标题写的是“南北联合封印维护记录”。他把日期、周期、人员分工都列清楚了,底下留了大片空白,等着以后每次巡视完填记录。
灰老三合上账本,看向周远清:“这润纹阵多久维护一次?”
“阵纹一旦设好,不需要频繁动它,”周远清说,“每个月联合巡视的时候检查一遍就行。如果有局部磨损,当场补一下,不费事。”
灰老三又把账本翻开,在那页底下添了一行:润纹阵维护频率——月检,按需修补。
黄小跑蹲门口剥完了花生,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嚼着说:“那以后每个月十五你们都来?”
周远清想了想:“不一定每次都从茅山跑过来。我们打算在古墓外围设一个临时驻地,放些常用法器,每个月提前一天到就行。”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拿起来看了看。令牌上的青光比前阵子又稳了些,没有忽明忽暗的变化,泛着一层均匀的冷光。他把令牌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临时驻地的事,”胡来说,“让白驰帮你们找地方。驿道那边空地多,找个离古墓近又安全的点。”
白驰点头:“钱领头对那片熟,我找他问问。”
周远清和周远明站起来,朝胡来拱手行了个礼。高的那个说:“那就有劳白师弟了。我们先回去跟掌门复命,联合巡视的事定下来之后,掌门会正式发函过来。”
胡来点了点头,送到门口。
两个道士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南走。矮的那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白驰摆了摆手。白驰也摆了摆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两个身影拐过村口的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啃供果,啃得满脸都是渣子。他看着白驰脸上的笑,嘴里含混地说:“你这嘴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白驰没理他,把那卷空白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卷好,塞进自己屋里。
灰老三把账本揣回怀里,走到供桌前,把那张改过的阵图折了两折,放进角落的档案柜里,跟天道盟的卷宗放在一起,隔了两层抽屉。
苏晚宁把桌上的水碗收了,摞在一起端去灶房。经过胡来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说了句:“南边这次是认真了。”
胡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是认真了。”他说。
灶房里传来水声,苏晚宁在洗碗。碗碰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被水声盖了大半,听不太清。
供桌上的香火烧了大半,三根香剩的参差不齐,中间的烧得快些,两边的慢些。青烟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满屋子都是檀香味,淡淡的。
灰老三从档案柜那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账本又掏出来翻了翻,翻到“南北联合封印维护记录”那页,看着底下那片空白,用手指摸了摸纸边。
黄小跑啃完了供果,把核扔出门外,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等黄小六回来。过了没一会儿,黄小六从外头跑进来,满头汗,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
“哥,山神庙那边有条小路,能近好多!”
黄小跑看了他一眼:“哪条?”
黄小六把果子塞嘴里,伸手比划着说。
供桌上香灰落了一段,掉在铜香炉里,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