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阳的正式邀请函比头一封信写得更规矩。用词讲究,格式严谨,墨迹浓淡均匀,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苏正阳自己的字没这么齐整。
胡来看完信,搁在供桌上,掏出根烟点上。苏晚宁在旁边等着,等他抽了两口才问:“怎么说?”
“去。”胡来说,“你把拜山的礼单帮我准备准备,我没走过这种正式场子。”
灰老三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出马行当拜山有老规矩,得按套数来。白灵子那有现成的安神香,堂口陈年香灰装一小袋,再备点东北特产——鹿茸、木耳什么的,南方那边稀罕这些。”
“鹿茸贵不贵?”胡来问。
灰老三翻了翻账本:“上回韩老六从长白山带回来那批还没动,搁在灶房柜子里头。不算堂口支出,算你个人送礼。”
胡来点了点头。苏晚宁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白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卷空白纸——已经写了大半,是给茅山师弟师妹们的见闻录。他把纸卷好塞进怀里,听说是去苏家,主动说他也去。“我跟苏家熟,路上能帮你们搭话,”他说,“而且苏伯伯上次说让我去把他那本茅山剑谱残本抄一份。”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听见这话抬起头:“你到底是去帮忙的还是去抄书的?”
“两不耽误。”白驰说。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蛇身盘在桌腿上,昂起头朝胡来吐了吐信子。胡来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去。路上安全得靠你。”
柳长生的蛇头点了点,又缩回供桌底下了。
苏晚宁收拾了一个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那枚鬼差令牌用布包好塞进去。胡来说令牌不用带,苏晚宁瞪了他一眼说出门在外带着安心。胡来没再争。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天刚亮,胡来背着布包,苏晚宁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是拜山礼,安神香用红纸包着,香灰装在一个青布小袋里,鹿茸和木耳用油纸包好扎了麻绳。白驰走在最前头带路,柳长生盘在胡来肩膀上,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
跟卷七那次南下不一样。那次是急行军,赶着去救人,日夜兼程,走到脚底起泡。这次是一路慢慢走慢慢看,不急不躁。苏晚宁走在胡来旁边,指着沿途的标记告诉他哪些是后来补的设施——路边的石头上刻着引导符号,岔路口立着木牌,隔几十里地就有补给点,里头备着干粮和清水。
“这个点是卷十四之后设的,”苏晚宁指着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联防网络的标记,“当时你忙着清剿天道盟残余,我让灰老三先派人把南北驿道上的补给点补齐了。”
胡来看了看那块铁牌,铁牌边缘生了一层薄锈,但刻的字还能看清。
白驰在前面接话:“这条道现在比官道都好走,起码不会迷路。”
走了三天,到了苏家地界。远远看见村口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苏家村”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框架还在。村道两边种着竹子,竹子长得密,风一吹沙沙响。
苏晚宁的脚步快了半拍。胡来注意到她攥着篮子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苏正阳在正厅门口站着。
老头子穿着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挺得直。比起上次见的时候——那是卷九的事了——苏正阳的状态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角的皱纹没少,但眼神比那时候亮。他背着手站在门槛里头,看着胡来一行人从院子门口走进来。
胡来走到台阶下头站住了,拱了拱手:“苏叔。”
苏正阳没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看完了,老头子嘴角动了一下。
“比上次来的时候壮了。”苏正阳说。
胡来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那阵子堂口事多,吃不下饭。”
苏正阳嗯了一声,目光转到苏晚宁身上,停了一会儿。苏晚宁站在胡来旁边,手里提着篮子,喊了一声“爸”,声音不大。苏正阳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篮子,掂了掂分量,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头走。
“进来吧,饭好了。”
正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六道菜,有鱼有肉,中间一盆老母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苏正阳在主位坐下,让胡来坐在他右手边,苏晚宁坐在左手边,白驰和柳长生在下首。
柳长生没上桌,盘在椅子腿边上,蛇头搭在椅撑上,安安静静的。
苏正阳看了一眼柳长生,说了一句:“这条蛇还是那么稳当。”柳长生的蛇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又搭回去了。
饭吃到一半,苏正阳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看,上头写着祭祖的日期和时辰,字迹工整,又是找人代笔的。
“祠堂翻修完了,”苏正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东厢那间房给你俩留的。床是新打的,铺盖是苏晚宁她婶子缝的,棉花新弹的,软和。”
苏晚宁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一点。
胡来说了声谢谢苏叔,把红纸折好揣进兜里。
苏正阳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看着胡来:“你那个半仙之体现在稳了?”
“稳了,”胡来说,“前阵子还去了一趟古墓,往里补了一次香火。现在茅山那边也派人过来,每月联合巡视一次。”
苏正阳嗯了一声,夹了块鱼放进胡来碗里,又夹了块放进苏晚宁碗里。他用筷子点了点鸡汤盆:“喝汤,凉了腥。”
白驰在旁边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苏伯伯,您那本茅山剑谱残本还在不在?上回您说让我抄一份带回去。”
苏正阳看了他一眼,冲里屋偏了偏头:“书架上头,第二格,蓝布包的。吃完饭自己去拿。”
白驰咧嘴笑了,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吃完饭,苏正阳领着胡来去看祠堂。祠堂在村子东头,三进院落,新换了梁柱,漆色还新,但用的是老杉木,闻着有股木料的清香味。正堂供着苏家历代祖宗的牌位,牌位擦得干干净净,供桌上铺着一块新桌围,桌围上绣着暗纹。
苏正阳站在供桌前,点了几根香,递给胡来三根。
胡来接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牌位前慢慢散开。
苏正阳看着他插完香,背着手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苏晚宁她妈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丫头以后找什么样的人,我不拦着,也不替他挑。”苏正阳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她跟着你来北边,我心里头不是没有嘀咕过。”
胡来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现在没了。”苏正阳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停了一下,“晚上早点歇着,明儿一早祭祖,别起晚了。”
胡来应了一声。
苏正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几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胡来站在供桌前,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排牌位,牌位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苏晚宁的血脉从这里来,苏正阳的根在这里扎着。
他转过身,出了祠堂门。院子里苏晚宁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剪多余的枝条。桂花树不大,刚栽了两三年的样子,枝叶还不算茂盛,但树形修得好看。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苏晚宁剪下一根斜枝,头也没抬。
“说明天别起晚了。”胡来说。
苏晚宁手上的剪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咔嚓一声,又一枝斜枝落在地上。她把剪子收起来,把地上的枝条拢了拢,抱起来往外走。
经过胡来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半拍。
东厢房的窗户确实朝南。胡来推开窗户,外头是一片竹林,竹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光。床上的铺盖是新棉花弹的,软和,一股子棉布和阳光的味道。
苏晚宁在桌边坐着,把那块包鬼差令牌的布解开,把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在烛光里泛着一层青光,光不刺眼,淡淡的,像水面上的月光。
胡来从窗户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外头竹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苏晚宁把令牌收起来,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着,薄薄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