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阵图上的预警信号亮起来的时候,苏晚宁正在收拾碗筷。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去灶房,经过供桌的时候扫了一眼摊开的阵图——图上总坛遗迹那个位置,有个红点在一闪一闪的,不大,但扎眼。她把碗搁在桌上,弯腰凑近看了看,红点的位置在总坛大门外头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没有继续往里移动,但也沒有退出去。
“胡来,”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总坛那边有人探头。”
胡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堂屋来看阵图。
红点还在闪。
“一个人,”苏晚宁指着红点周边的数据,“不是成群结队的。在这个位置停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了,没进也没退。”
胡来看了一眼,把黄小跑从院子里喊进来。黄小跑刚才在跟黄小六抢一块红薯,手上还沾着泥,跑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
“总坛那边有人,”胡来说,“你去看看。别上硬手段,先问清楚他想干什么。”
黄小跑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供桌上抓了一把香灰揣兜里,这回真跑了。
胡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跑出院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没跟上去。
总坛遗迹在旧驿道北边,离靠山屯大概七八里地。天道盟覆灭之后,总坛大门被清风子用阴司的封镇术封死了,门上贴了三道符,符纸上的符文是胡来亲手写的——那时候他写字还抖,现在想想那三道符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效用没打折扣。
黄小跑跑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腰间别着一把短铲,脚上蹬着一双快磨穿了底的布鞋。他站在总坛大门外头那道石阶下面,仰着头在看门上的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头伸出去,像是想摸又没敢摸。
黄小跑从草丛里钻出来,拍了一下身上的草籽,站到那人面前。
那人吓了一跳,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看清是黄小跑——不是人,是黄皮子,但能说人话,身上还穿着件小褂子——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警惕。
“你谁?”
“靠山屯胡家堂口的,”黄小跑两手叉腰,仰着头看他,“你在这儿干嘛呢?”
那人又看了一眼门上的符,又看了看黄小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听人说,”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天道盟在总坛底下埋了不少法器。现在天道盟倒了,那些东西不就是无主的了吗?我来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
黄小跑把手上沾的红薯渣子弹掉,清了清嗓子。
“总坛大门已经封了,”他指着门上的符,“看见这三道没有?北边悲王亲手画的,阴司的封镇术打底,你要是再往前走,触发了镇煞符,符上的力道会直接把你弹出去。不伤人,但摔一跤够你躺三天。”
那人看着门上的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且总坛底下没有法器,”黄小跑又说,“天道盟那帮人死之前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你现在进去,除了碎砖烂瓦什么也找不着。”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在夹袄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总坛大门,最后把目光落在黄小跑身上。
“真没有?”
“真没有,”黄小跑说,“要是有我还能拦着你?我自己早搬空了。”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又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黄小跑还站在原地叉着腰看他,又转回去,加快了步子,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黄小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把香灰,撒在石阶下面的脚印上。香灰落下去,把脚印盖住了,灰白色的灰在风里慢慢散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又看了一眼总坛大门上的符——三道符都还在,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但符文完整,没有破损。
他转身往回跑。
回到堂口的时候,胡来已经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洗手。黄小跑跑进来,蹲在他旁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胡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站起来。
“问清楚来历没有?”
“没问太细,”黄小跑说,“听口音像是鲁西南那边的,不是咱们这片的人。穿得也寒酸,夹袄上好几个补丁,腰里别着把短铲——那种铲子是挖土用的,不是法器。不像是有组织的人,就是个单干的散修,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一耳朵就跑来了。”
胡来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苏晚宁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联阵图。图上那个红点已经灭了,她看了一眼,把图折好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
“走了,”黄小跑说,“我告诉他总坛底下啥也没有,再往前走会挨镇煞符弹。他犹豫了一下就走了,没废话,也没硬闯。”
苏晚宁看了看胡来。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两手插进裤兜里,靠在灶房的门框上。
“以后这种事还会更多。”胡来说。
黄小跑抬起头看他。
“天道盟倒台的消息传开了,总有人觉得能来捡漏。散修也好,过路的也好,甚至有些小堂口的人,都会来碰碰运气。”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只要不碰封印、不进古墓、不扰老百姓,就让散修在外围转转也不碍事。总坛大门封死了,他们进不去。外围有引导点,有散修自己的秩序,能拦住大部分。”
苏晚宁点了点头,把联阵图重新展开,在总坛遗迹那个位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某月某日,外围探头一次,已劝退。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和一支铅笔。他刚才在里屋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走出来的时候铅笔已经削好了。
“记录一下,”胡来说,“外围探头一次,顺利劝退。”
灰老三在账本上翻开“外围事件记录”那页,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他写完念了一遍:“某月某日,总坛遗迹方向触发预警,一人靠近,黄小跑前往拦截。自称听闻总坛有法器,前来捡漏。经告知规矩及总坛现状后自行离开,未发生冲突。现有秩序运转正常。”
念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铅笔别在耳朵上。
黄小跑蹲在灶房门口,把兜里剩下的香灰掏出来,在脚边堆了一个小堆,用手指头拨了拨。他看着那堆灰,忽然说了一句:“那人的铲子,我瞅着像是新磨过的。”
胡来看了他一眼。
“铲刃上还反光,”黄小跑说,“不是那种随便拿把铲子就来的。他是有备而来,但到了地方看见门上的符,自己先怯了。”
胡来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丢进灶房的垃圾筐里。他转过身,看见苏晚宁已经把联阵图收好了,正站在供桌前点香。三根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地。
灰老三从耳朵上把铅笔取下来,又翻开账本看了一眼刚才写的记录,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细节,才合上本子。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黄小跑脚边那堆香灰,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黄小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六!回来了没有?”
黄小六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进来:“回来了!我在外头转了一圈,没看见生面孔!”
黄小跑嗯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拨那堆香灰。
胡来从灶房门口走回堂屋,在藤椅上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堂屋里很安静,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升到房梁下面散开,满屋子都是檀香味,淡淡的。
苏晚宁在供桌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把联阵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图上干干净净的,总坛遗迹那个位置没有红点,古墓方向也没有异常信号。她把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关上抽屉。
“那个人要是再回来呢?”苏晚宁问。
胡来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再回来就再劝,”他说,“劝三次还不走,就让韩老六去查他底细。一次两次的,犯不着大动干戈。”
苏晚宁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没再问了。
灰老三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外围引导点这个月的支出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他说,“老散修带新散修,引导点不用像以前那样花人力去盯了。”
胡来嗯了一声,没睁眼。
院子里黄小六跑进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给黄小跑看。黄小跑挑了两个大的,剩下的让他自己吃。黄小六蹲在墙根底下吃野果子,吃得满嘴紫红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游进堂屋,盘在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探出来,看了胡来一眼,又缩回去了。
胡来睁开眼,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水碗,碗搁得有点远,指尖够了个空。苏晚宁把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椅子扶手上,碗底没放稳,歪了一下,苏晚宁伸手帮他扶正了。
胡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谢了。”
“嗯。”苏晚宁把手缩回去,继续看手里的那张符纸——是白灵子让她帮忙抄的药方,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写在黄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把油灯点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灯光把屋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不大不小。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一半了,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在桌上的灰扫干净,又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弄平整了。他做完这些,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拿起那本旧书翻开,这回看了进去,一页一页慢慢翻。
黄小跑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把那堆香灰用脚拨散了,走进堂屋在供桌上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边嚼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又看了一眼那七根香。
六根青烟笔直,第七根在二大爷牌位前烧得笔直。
黄小跑把嘴里的供果咽下去,转身出去了。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令牌表面本来就不脏,但他还是擦了两下,放回原处。他转过身,看见苏晚宁已经把药方抄完了,正把黄纸一张一张晾在桌边上等墨干。
院子里黄小六打了个嗝,声音挺大。
黄小跑在院墙那边说了一句:“吃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黄小六没吭声,又打了个嗝。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外围事件记录”的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袖珍账本翻开,就着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揣回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