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的山路比胡来想象的好走。
白驰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像是回家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是茅山的款式,但袖口磨了边,领口也旧了,穿在他身上反而比穿新衣服顺眼。胡来跟在后头,肩上没带柳长生——柳长生留在堂口守家,白灵子说最近药房需要蛇蜕入药,柳长生不情不愿地留下了。
“上次来的时候,”白驰边走边说,头也没回,“你还在山门口被拦了。守门的师兄说你没有请帖,不让进。”
胡来嗯了一声。那次是卷六,他第一次上茅山,带着苏晚宁的信,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是掌门让人出来领的,走的侧门。
“这次不一样了,”白驰回头笑了笑,“掌门特意交代了,偏殿见你。”
偏殿在山腰靠上的位置,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胡来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头有茶香飘出来,不是供桌上的檀香,是正经的茶叶味。
茅山掌门坐在方桌后面,正在沏茶。
老头子比卷六见面那次老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腰板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料子普通,袖口干干净净的。看见胡来进门,他没站起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胡来没客气,坐下了。白驰没进屋,站在门口朝掌门行了个礼,退到殿外去了。
掌门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里,又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推到胡来面前,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上下打量了胡来一番。
“比上次来的时候壮了。”掌门说。
胡来愣了一下——这话苏正阳也说过。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有点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甜。
“掌门也壮了。”胡来说。
掌门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被茶水烫的。他把茶壶往胡来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倒。“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掌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有北马悲王以平等身份坐在这间偏殿里,跟我喝茶。”
胡来端着杯子,没接话。
“以前南北之间隔着一道铁律,”掌门自己也倒了一杯,“北马悲王和南茅掌门别说喝茶,连通信都要绕几个弯子。现在铁律碎了,你坐在这儿喝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一笔。”
胡来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是韩老六发回来的那条消息的抄本。他把纸递给掌门,掌门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没皱,但眼睛眯了一下。
“这批人,”掌门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茅山的情报网也注意到了。”
胡来等着他往下说。
“很小心,”掌门说,“目前没有越界动作。他们在南方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旧驿道外围的几个点,问问题的方式很迂回,不留尾巴。茅山这边跟了一阵,没摸到上游。但他们不是在瞎转,是有目的地在收集信息。”
“跟天道盟有关系吗?”胡来问。
掌门摇了摇头。“天道盟残余已经清干净了,这一点茅山和阴司两边都确认过。这批人不是天道盟的旧部,是新面孔。但他们的手法……”掌门顿了一下,“比天道盟更干净。天道盟做事有痕迹,这批人做得像水一样,泼出去收回来,地上连湿印子都没有。”
胡来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自己倒了一杯。他把韩老六发现的几个活动节点说了一遍,又说了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标记的弧线位置。掌门听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日期。
“茅山这边记录到的,”掌门把简图转过来对着胡来,“跟你的情报基本吻合。这批人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南北交界的地带,不深入南方腹地,也不北上靠山屯。他们就在中间那一带转,像是踩在一条线上,不跨过去。”
胡来看了看那张简图,跟苏晚宁画的弧线几乎能对上。
“两边信息合并一下,”胡来说,“能画出一张更完整的图。”
掌门点了点头,把简图折好递给胡来,示意他带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拿过来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符。
铜符不大,巴掌大小,比文海生用的那种新得多,表面还没磨出包浆。胡来拿起来看了看,铜符正面刻着符文——不是纯茅山的符文,也不是纯北马的符号,是两套东西融合在一起,南茅的封镇纹路和北马的香火印记交错排列,互不冲突,反而互相咬合。
“这是专为南北联防铸造的联络符,”掌门说,“茅山这边铸了一批,每个联防节点一个。你们堂口那个,我让人单独做了这枚——符文融合了南茅和北马两家,你用起来顺手。”
胡来把铜符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靠山屯胡家堂口。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他把铜符收进怀里,朝掌门拱了拱手。
“定期情报交换的事,”胡来说,“堂口和茅山能不能定一个规矩?每季度互传一份南北道门动态简报。堂口这边我让苏晚宁整理,茅山那边你派人执笔。”
掌门想了想,点了头。“可以。时间定在每季度的最后一个月,两边同时发出。情报内容不限,封印维护、外围动向、可疑活动,都在简报范围内。”
胡来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掌门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空杯子。
“下次来,”掌门说,“不用带信,直接上来。”
胡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白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跟在胡来身后。两个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黄的落在台阶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白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去靠山屯的时候,兜里揣着茅山的铜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时候整个南方只有茅山愿意跟北边谈合作,其他门派都在看风向,谁也不肯先迈腿。”
胡来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现在你坐进偏殿,喝掌门沏的茶,”白驰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加快了步子跟上来。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伸手拍了拍白驰的肩膀。
“那是你跑腿跑得好。”
白驰没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步子稳了些。
两个人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守门的道士换了人,不是卷六那个拦胡来的师兄了。小道士不认识胡来,但认出了白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
胡来站在山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山风吹过来,烟雾被吹散了,往山下的方向飘。他回头看了一眼茅山的山门,青石门柱,上头刻着“茅山”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框架还在。
白驰站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枚茅山发给他的新铜符——跟胡来那枚不一样,他这枚是纯茅山制的,没有北马的符文。他摸了摸铜符边缘,收回去。
“掌门说那枚融合符文的新铜符,”白驰说,“是他专门让人给你铸的。茅山铸符的规矩是,非本门弟子不给铸,你是第一个破了这个例的。”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看了白驰一眼。
“你也是茅山弟子。”
白驰愣了一下。
胡来没再说什么,转身顺着山路往下走了。白驰站在原地停了两个呼吸的功夫,小跑着跟上去。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簌簌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投在地上,被太阳拉得很长。
山下停着一辆骡车,是茅山安排的,送胡来回靠山屯。赶车的是个中年道士,话不多,问了句“去哪儿”就再没开口。胡来上了车,白驰没上——他要在茅山待几天,把见闻录交给掌门过目,顺便把堂口和茅山之间的情报交换制度的具体细节敲定。
“两天后我回去,”白驰站在车旁边,“掌门说让我把铜符的用法写个说明带回去,省得你们用不惯。”
胡来点了下头,靠在车板上,把烟头在车厢的木框上摁灭,揣进兜里。骡车动了,轮子压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白驰站在路边,看着骡车走远,扬了扬手。胡来没回头,把胳膊举起来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骡车走了半里地,拐了个弯,茅山的山门看不见了。山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密得看不见天,风一吹竹梢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胡来从怀里掏出那枚新铜符,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铜符上,符文在光里反着暗沉沉的黄光。他把铜符收好,靠在车板上,闭了眼。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赶车的道士哼了一支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声音不大,被车轮声盖了大半,听不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