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把这事定下来的。
他端着粥碗,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三个圈,点了三下。“清风子、白驰、柳长生,”他说,“你们三个以后固定负责混沌封印的维护,不用轮值,不用换人。清风子管补香巡查,白驰对接茅山那边的润纹阵,柳长生镇守外围。”他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就叫护封组。”
白驰正在啃饼,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饼咬在嘴里没嚼。清风子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手里的竹签子停了一下,看了胡来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刻。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探出来,朝胡来点了点,又缩回去了。
灰老三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护封组?这名字起得有点直。”胡来把粥碗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直了好记。天道盟那帮人起名字花里胡哨的,什么黑水调度网、九幽破封阵,听着吓人,不照样让人端了。”灰老三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把“护封组”三个字写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底下画了一道线。
清风子吃完饭,从墙上取下那卷竹简,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他没带别人,就自己一个人。古墓的路他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从靠山屯到古墓入口,走大路要一个多时辰,他抄的是山间小道,快了不少。路上碰见两个散修,蹲在路边吃干粮,看见清风子走过来,赶紧站起来让了让。清风子没看他们,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一个散修在背后小声说了句“这谁啊”,另一个说“胡家堂口的碑王,你新来的不知道”。
古墓入口还在老地方,两块大石头中间那道窄缝。清风子侧身挤进去,凉气从石头缝里往外渗。他走到封印加固节点前面,蹲下来,把竹简摊开在地上。竹简上记着上一次补香的时间、用量、波动数据,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竹简上的记录跟眼前封印节点的状态比对了一下——灰光均匀,封土表面平整,没有裂纹,跟上个月差不多。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纸。符纸是裁好的,巴掌大小,每一张上都画着阴司的符文。他沿着封印加固节点的外围走了一圈,在每个旧感知符的位置停下来,把新符纸覆在旧符上,用手指按压边缘,让新符和旧符贴合在一起。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变成一层暗沉沉的灰白色。一共贴了十二张,每一张的位置他都记在竹简上,在对应的位置旁边画了标记,写明了日期和符印编号。
清风子贴完最后一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竹简卷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走到古墓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封印节点的方向。灰光还在,稳稳当当的。他转过身挤出石缝,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白驰到古墓外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背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几根铁钉,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炭笔和几块削好的木牌。他先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了看树干上那个茅山传讯标记——暗红色的符文还在,没有被风雨冲淡,边缘的树皮长出了一层新皮,把符文往中间挤了挤,但符文本身没有破损。白驰伸手摸了摸符文边缘,确认没问题,才转身往驿道方向走。
驿道边上有个三岔路口,以前是个容易走错的地方。散修们刚到旧驿道的时候,在这个路口往北走是古墓方向,往西走是总坛遗迹,往东走是引导点。钱领头在墙上画引导图之前,每个月都有人在这个路口走错。白驰在岔路口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背来的木板竖起来,用铁钉固定在地上。木板正面朝南,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化的禁入标志——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斜杠,底下写着“禁区”两个字。圆圈画得不太圆,但意思到了。禁入标志旁边画了一条箭头线,箭头指向东边,底下写着“引导点→”。
他把木板固定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把木板拆下来,翻到背面,在背面画了一张岔路口的示意图。他把三条路分别标注了通往的方向——北:古墓(禁入),西:总坛(禁入),东:引导点。画完了把木板重新固定好,把布袋里的炭笔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远处有个散修蹲在路边抽烟,看见白驰在立牌子,叼着烟走过来看了看。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北边那条路问:“这个真不能进?”白驰看了他一眼,“你试试。”那散修把烟头掐灭了,笑了笑,转身往东边走了。
柳长生到古墓的时候天快黑了。它从山坡上滑下来,蛇身在草丛里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它没有进古墓,停在入口外侧,盘起身子,把头对准古墓入口的方向。镇煞气场从它身上散发出去,不压人,但也不松垮,刚好在古墓入口内侧五十步的位置形成一道屏障。这不是为了挡人——这附近现在有散修活动,柳长生不想伤着他们。这道屏障是为了在封印附近形成一个煞气缓冲带,万一外围有什么干扰冲到封印跟前,缓冲带能挡一下。
柳长生把气场铺好,蛇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气场的形状,又像是在闻空气里的味道。上次手动补香之后,古墓周围的温度波动变小了,封印散发出来的阴凉气息比以前稳定了不少。但柳长生注意到另一件事——外围散修的活动频度比上个月高了一截。它说不上来是好是坏,总之多加一层不吃亏。它把气场又往外扩了半尺,然后盘在原地不动了,蛇头搭在盘起的身体上,眼睛半闭着。
胡来在堂屋里把护封组的巡查日志从头翻了一遍。
日志是清风子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巡查人员、封印状态、维护内容。第一页是护封组成立那天写的,记录了一次联合巡视,清风子、白驰、柳长生三个人都在场,茅山那边来的是周远清,两边一起下去检查了润纹阵和加固层,确认一切正常。后面几页是单独的巡查记录,清风子去过两次,白驰去过一次,每次记录都很详细,连路上碰见几个散修都写了。
胡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最新的记录——封印加固层没有出现任何新的波动异常,润纹阵运转正常,外围感知符信号清晰。他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敲了两下。苏晚宁从灶房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椅子扶手上。
“这混沌要是能一直这么老实,”胡来说,“护封组的差事就是堂口最稳的活计。”
苏晚宁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把联阵图从木匣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古墓方向的信号平稳,波动曲线平得跟直线一样。她把图收回去,关上抽屉。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看了看胡来膝盖上的巡查日志,又看了看自己账本上“护封组”那三个字,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封印状态稳定,无异常波动。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枚供果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护封组这名字虽然直,但写进账本里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院子里黄小跑的声音传进来:“小六你跑反了!东边!东边!”黄小六的声音远远传回来:“我看清楚了这是东!”“你看的是西!你把手抬起来,这边是东,那边是西,你那是西!”脚步声蹬蹬蹬折回来,又蹬蹬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二大爷牌位前那根烧得最快,香灰挂了一截,弯弯的,胡凤楼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那根香灰,没动,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柳长生从外面游进来,蛇身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滑动。它盘到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探出来,朝胡来吐了一下信子,缩回去了。白驰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布袋放在供桌上,从里头掏出剩下的木牌和炭笔。布袋底上漏了一层炭灰,他把灰倒在簸箕里,把布袋叠好塞进抽屉。
胡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牌子立了?”“立了。”白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岔路口那个位置,东边引导点,北边古墓禁入,画了个示意图贴在背面。今天有人看过了,一个散修,问了我一句,往东走了。”
胡来点了下头,闭上眼。
灰老三把供果啃完了,核扔出门外,拍拍手站起来。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又拿出巡查日志翻了翻,确认最后一页的记录完整,放回去关上抽屉。他把算盘从墙上取下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灶房里的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嗒、嗒、嗒。黄小跑在门口蹲着,手里攥着半块花生糖,啃得满嘴渣子。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根弯下来的香灰,香灰还没掉。黄小六跑回来了,满头汗,在门口喘着粗气,“哥我跑对了没有?”黄小跑看了他一眼,“这次对了。”黄小六咧嘴笑了,“那我明天还跑这条。”
黄小跑把剩下的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行。”
院子里灯笼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老榆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风一吹影子就晃。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一半了,胡凤楼拿起小扫帚把落在桌上的灰扫干净,又坐回去了。
灰老三把算盘挂回墙上,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袖珍账本翻开,看了几行字,合上揣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白驰靠在椅子上,把布袋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在脚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了一眼供桌上二大爷的牌位,又闭上了。
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探出来,信子一伸一缩,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没什么异常,缩回去了。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令牌上的青光均匀,不冷不热。他把令牌放回原处,转身看了看屋里的人——灰老三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白驰歪着头快睡着了,苏晚宁在小板凳上坐着看联阵图,胡凤楼守在供桌旁边,清风子还没回来。
他走到门口,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村道上黑漆漆的,远处有一点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他转身回来,在藤椅上坐下,把巡查日志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了翻。翻到清风子今天写的那页——在旧感知符上覆了阴司加密符印,共十二处,位置已记录。他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里。
灶房里的水蒸气不冒了,锅盖不响了。院子里黄小跑和黄小六不说话了,应该是睡了。供桌上的香火烧到最后一点,香头上的红光在暗里一明一暗的,像是谁在喘气。胡凤楼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又升起来了,笔直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