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跑回堂口的时候,嘴上还沾着茶叶沫子。
他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攥着个空碗,碗底剩了一层浅褐色的茶渍。胡来正蹲在院子里洗脸,一盆凉水泼脸上,搓了两把,抬起头看见黄小跑嘴角那圈茶色,多看了一眼。
“你上哪蹭的茶?”胡来问。
黄小跑把空碗搁在院墙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嘿嘿笑了两声。“驿道岔路口,就是白驰立牌子那个地方,有个老头支了个茶摊。”他蹲下来,比划着说,“姓钱,老散修了,以前也在旧驿道转悠找法器,后来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就在那儿烧水给人喝茶。壶是旧的,茶叶自带的,喝起来苦不拉几的,但比堂口那锅安神汤好喝。”
胡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站起来。“安神汤是白灵子配的治病用的,不是给你喝着玩的。”
黄小跑摆摆手,从兜里摸出半块花生糖塞嘴里,含混地说:“反正那老头沏的茶还行。我喝了他一壶,他也没收钱,说路过的人都给喝。”
胡来没说什么,把洗脸水泼在墙根底下,端着脸盆进了灶房。
过了两天,胡来巡查路过那个岔路口,远远看见路边支了一张破桌子,桌上搁着一把黑乎乎的茶壶,旁边放着几个粗瓷碗。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打盹。
胡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老头。老头睁开眼,看见胡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茶壶。
“悲、悲王——”老头的声音有点抖,“您怎么来了?我这小摊……”
胡来伸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别起来,我就是路过喝碗茶。”
老头张了张嘴,看了看胡来,又看了看自己那把茶壶,局促得很。他把茶壶拿起来,倒了一碗茶,双手端给胡来,手还在微微发抖。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涩,有点苦,但热乎。他蹲下来,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姓钱?”胡来问。
老头点了点头,“钱守义,以前在南方一个小堂口挂过单,后来堂口散了,就到处跑,找找法器,给人看看风水。年纪大了,腿不行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烧水给人喝。”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膝盖处鼓着一个大包,隔着裤腿都能看出来。
胡来看了看那个茶摊。一张破桌子,桌面上的漆全磨光了,木头裂缝里嵌着茶渍。一把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用铁丝箍着。几个粗瓷碗,没有一个完整的,不是缺口就是裂纹。桌腿底下垫着几块石头,桌面才能放平。
“不收钱?”胡来问。
钱守义摇了摇头,“不收。我这条老命,要不是靠山屯堂口把天道盟清干净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烧点水给人喝,算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胡来,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头在袖子里不知道在搓什么。
胡来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钱守义被呛了一下,没躲。
“你这茶太苦了。”胡来说。
钱守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次让黄小跑给你带点白灵子配的驱寒茶包,掺着煮,没这么苦。”
钱守义张着嘴,看着胡来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老头才反应过来,在背后喊了一声:“悲王,那茶包贵不贵?”
胡来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黄小跑隔了三天又去了茶摊,这回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里头装着白灵子配的驱寒茶包。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搁,钱守义正在给两个过路的散修倒茶,看见布包愣了一下。
“悲王让我带来的,”黄小跑说,“驱寒的,掺着煮,你那茶太苦了,喝多了伤胃。”
两个过路的散修听见“悲王”两个字,互相看了一眼,端着碗的手紧了紧。钱守义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包黄纸包着的东西,纸上贴着白灵子手写的药名,字迹歪歪扭扭。他把药包放在桌上的木盒子里,又给黄小跑倒了碗茶。
“这碗不苦了,”钱守义说,“掺了你带来的那个什么驱寒包。”
黄小跑端起来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嗯,比上次强多了。”他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半块花生糖扔进嘴里,蹲在桌腿旁边,看着那两个散修。
两个散修都认识黄小跑——堂口悲王身边那只黄皮子,在旧驿道上跑得最勤的就是他。两个人喝完了茶,把碗放下,朝黄小跑拱了拱手,转身往引导点方向走了。黄小跑看着他们走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对钱守义说:“新来的?”
“前天到的,”钱守义说,“从鲁西南那边来的,听说旧驿道有法器,想来碰碰运气。我给他们讲了禁区的规矩,古墓不能进,总坛不能进,别的随便转。他们听进去了,说先去引导点登个记。”
黄小跑点了点头,又蹲回去了。
老钱的茶摊从那以后渐渐成了旧驿道散修的消息集散地。新来的散修到岔路口先喝碗茶,老钱顺道把禁区规矩讲一遍,省得他们自己摸索着撞进禁区。老散修路过的时候也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跟老钱聊聊最近旧驿道上的动静。谁在哪儿看见了生面孔,谁打听了不该打听的事,哪条路最近不好走,哪个引导点的弟马换了人——这些消息从茶摊上散出去,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小跑隔三差五从堂口带点东西过去——白灵子配的驱寒茶包、灰老三让带的几斤粗盐、苏晚宁收拾出来的几件旧衣服。钱守义每次都要推辞,黄小跑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就跑,老头追不上,只能站在路边喊两声。
胡来有一天又去了茶摊。这回他没穿那件灰蓝色新褂子,穿着一件旧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看着像个普通赶路的。他在茶摊的凳子上坐下来,钱守义这回没认出他,倒了一碗茶递过来。
“客官,喝碗茶,不收钱。”
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次不苦了,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白灵子那个驱寒包的味道。他把碗放下,看着老钱给另外两个散修倒茶,边倒边讲禁区的边界。老钱讲得很细,古墓入口在哪儿、总坛大门在哪儿、外围的安全路线怎么走,讲得跟引导点的弟马一样清楚。
那两个散修听完了,端着碗谢了又谢,往东边的引导点走了。胡来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老钱,”他说,“你这摊支得好。”
钱守义抬起头,这回认出来了,又要站起来。胡来按了他肩膀一下,没让他起来。
“悲王,”老钱说,“我就是烧点水给人喝,算不了什么。”
胡来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以前旧驿道上只有废弃驿站和天道盟的暗桩,”他说,“现在有人支茶摊了。”
钱守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干透了的橘子皮。
胡来回堂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晚宁正在供桌前整理联阵图,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去茶摊了?”“嗯。”胡来在藤椅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苏晚宁把联阵图收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走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等着。
胡来抽了两口烟,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房梁。“以前旧驿道上只有废弃驿站和天道盟的暗桩,”他说,“走在那条路上,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现在有人支茶摊了,老钱在那儿烧水给人喝,散修路过坐一坐,喝碗茶,聊几句。不一样了。”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明这地方不再只是战场了。开始有人过日子了。”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把烟叼回去。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耳朵上别着铅笔。他在胡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账本,翻到“外围散修”那一页,在底下写了几行字。胡来看了一眼,看他写的是:“旧驿道茶摊主,钱守义,老散修,腿脚不便。在岔路口设免费茶摊,主动向过路散修讲解禁区规矩。堂口提供驱寒茶包等物资支持。建议:可长期合作。”
灰老三写完,抬起头看了看胡来。胡来没说话,点了下头。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别在本子上。
黄小跑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嘴里还嚼着一个。“老钱说谢谢你们那些茶包,”他嚼着说,“他说他那个茶摊现在每天都有七八个人来喝茶,有些人喝完了不走,在那儿坐着聊天,他就顺便把禁区规矩多讲几遍。”
胡来靠在藤椅上,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丢进灶房的垃圾筐里。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几根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胡来,胡来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她没说话,坐回去了。
灰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又拿出巡查日志翻了翻,放回去关上抽屉。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灯笼,灯笼还没点,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够亮。
黄小六从院墙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哥你看我捡到这个!”黄小跑凑过去看了看,树枝上刻着一个符号,像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哪捡的?”“茶摊后头的树底下。”
黄小跑拿过树枝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走进堂屋递给胡来。“你看看这个。”
胡来接过去,看了看树枝上的符号,不是符文,是某个散修留下的标记,没有灵力波动,就是个记号。他把树枝放在供桌上。
“让老钱留意一下,”胡来说,“不是坏事,但谁留的、什么时候留的,心里有个数。”
黄小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