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的情报这回不是纸鹤,是托引导点的弟马捎回来的口信,加急。弟马骑着驴从南边赶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进了堂屋水都没顾上喝,先把韩老六的话原封不动倒了出来。
“老六说,暗网那边开始动真格的了。前阵子只是打听,现在是派人直接接触散修了。有几个散修向引导点值班弟马打听古墓维护周期——问的不是‘这儿什么时候有人查’,问的是‘茅山的人多久来一次’‘北边的悲王多久来一次’‘来的时候走哪条路’。几个不同的人问的问题排在一起,逻辑关系对得上,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胡来正在修一把椅子腿,榫头松了,拿锤子往里敲。听完这话,锤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落下去了,敲了两下,把椅子腿固定好。他把锤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问话的那些散修呢?”
“老六说都是外围的散修,本身没问题,就是被人递了话,让帮着问。递话的人给了好处,不多,刚好够让人愿意跑腿又不觉得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弟马说完,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老六说他自己在跟最活跃的那条线,但这回对方没有亲自出面,用的是中间人。手法比之前更干净了。”
胡来点了点头,让弟马先去歇着。弟马把碗放下,去了引导点。
苏晚宁在里屋听见了对话,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联阵图了。她把图摊在供桌上,从韩老六最近发回来的几条情报里把时间点和地点一个一个摘出来,在图上标注。最近的几周,古墓外围有几个位置的信号出现了异常——不是预警信号,是停留时间。有几个节点上,感应节点捕捉到的信号停留时长比正常路过多了好几倍。正常散修路过古墓外围,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那么久。
“你看这里,”苏晚宁指着图上几个点,“这个位置,离禁区边界大约两百步,不在禁区内,但视野开阔,能看到古墓入口的方向。最近半个月,这个点上有三次信号停留超过一个时辰。这边还有一个点,靠东边,能看到茅山那边过来的路,也有两次长时间停留。目前还没有人越过禁区边界线,但试探的频率在增加。”
胡来看着那几个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没敲。他把韩老六的口信和苏晚宁的联阵数据放在一起看了两遍,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
“这人打的不是正面,”胡来说,烟雾从嘴角飘出来,“是耐心。”
苏晚宁抬起头看他。
“天道盟那帮人急,恨不得明天就把封印破了,后天就能称霸南北。这批人不一样。他们不急,一点一点往前蹭,蹭一步退半步,让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你习惯了,他再往前蹭一步。”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让老六继续盯着,暂时不收网。但要确保对方每一次试探都在联防网络的监控范围内。”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古墓外围的几个关键节点用红笔圈出来,在节点旁边标注了“长时间停留关注”。然后她拿出联阵的灵敏度调节表,把古墓外围一圈的感应节点参数重新调了一遍。她把原先的预警触发阈值往下调了两档,任何信号只要在禁区边界外围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触发记录,超过半个时辰,自动升级为重点关注。调完之后她在日志上记了一笔。
灰老三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站在供桌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听。听完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开口了。
“这批人现在用的试探方式,跟天道盟的渗透方法有相似之处。你看这个——先收买外围散修当中间人,不自己出面,跟当年天道盟在南方安插暗桩的手法是一个路子。但节奏慢得多,也谨慎得多。天道盟的人不会在一个点上蹲半个月,他们蹲三天没结果就换方案了。这批人蹲了快一个月了,还在同一个位置上慢慢磨。”
灰老三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把筷子放下。“背后可能有一个更有耐心的操控者。不是魏长空那种人——魏长空是个赌徒,喜欢一把梭。这个人是棋手,一步一步挪,不急。”
胡来看了灰老三一眼,没说话,把烟叼在嘴角。
苏晚宁把联阵参数调完之后,又从木匣子里拿出一沓新的感应符,数了数,十二张。她把这些符纸裁好,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加密的感应符文,符文比之前用的复杂一些,线条多了好几道。她画符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笔,不急不慢。画完了晾了晾墨,把符纸叠好,放在供桌上,等清风子去古墓巡检的时候带过去铺设在关键位置。
“不管对方多有耐心,”苏晚宁把朱砂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只要他跨过那条线,堂口就能知道。”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椅子腿上蹭灭,丢进灶房的垃圾筐里。他走回藤椅上坐下,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黄小跑从院子里探进头来,看见几个人脸色都严肃,没进去,蹲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等灰老三把碗端回灶房洗了,他才站起来往里走,在供桌上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啃。
“老六那边有没有说这批人长什么样?”黄小跑边啃边问。
胡来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这批人根本没露面,用的是中间人。老六跟了这么久,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一面。”
黄小跑把供果啃完了,核扔出门外,拍了拍手。“连脸都不露,那比文海生那批人还藏得深。文海生起码还在散修堆里混了个脸熟,这批人连脸都不给看。”
胡来没接话,把眼睛闭上了。
苏晚宁把联阵图收起来放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她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添了一根新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胡来,胡来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的敲击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灰老三从灶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暗网那卷档案抽出来翻了翻。档案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韩老六的几封情报抄本、苏晚宁的联阵标注图、茅山那边传过来的相关记录。他把今天的新情报写在一张纸上,塞进档案袋里,在袋口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字:试探升级,已加密外围监控。写完他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抽屉。
院子里黄小六的声音传进来:“哥,茶摊那边来了个人,老钱跟他说话的时候那人一直在看古墓方向,喝茶都没怎么喝。”黄小跑从门槛上蹦起来,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跑回来,说那人已经走了,老钱说是个生面孔,问了几句引导点怎么走,问了就走了,没多待。
胡来睁开眼,看了看苏晚宁。苏晚宁已经走到联阵图前了,把刚才黄小跑说的位置在图上找了一下,标注了一个临时信号点。信号很微弱,停留时间不长,但位置正好在之前出现过长时间停留的那个节点附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暗网那边的?”灰老三问。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没点,叼在嘴角。“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现在信息太少,不能什么都往暗网上扯。”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但所有的异常都要记下来,哪天信息够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苏晚宁在联阵图的背面把今天所有的异常信号和情报整理成一个列表,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在列表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暗网活动呈升级趋势,但尚未跨过禁区边界。已加密外围监控,持续跟踪。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暗网那页,在“持续跟踪”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某月某日,暗网方通过中间人向散修打听维护周期,古墓外围长时间停留信号增加。已加密感应节点,灵敏度调高。
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拍了拍。
胡来把烟叼回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火柴灭了,他晃了晃,丢进烟灰缸里。堂屋里安静下来,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升到房梁下面散开。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它没有发现异常,缩回去了。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手里的花生壳一点一点掰碎,扔出门外。黄小六从院子外头跑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小声说了一句:“哥,茶摊那个生面孔,老钱说他走路的时候脚跟不着地。”
黄小跑掰花生壳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黄小六一眼。“脚跟不着地?你确定?”
“老钱说的,他不是瘸子,就是走路的时候脚跟不着地,像是在飘。”
黄小跑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一把握碎,站起来走进堂屋,把这话原样说给胡来听。
胡来抽了口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眯着眼看黄小跑。
“知道了。”胡来说。
他把烟叼在嘴角,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令牌上的青光均匀。他把令牌放回原处,转身看了看苏晚宁。苏晚宁已经在联阵图上那个临时信号点的位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目击者描述——生面孔,走路脚跟不着地。她用红笔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灰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抄在暗网那页的最底下,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待核实。
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段,掉在铜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提醒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