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回到堂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背上的包袱比走的时候鼓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从茅山带回来的东西——几本抄本、两刀符纸、一小罐朱砂,还有一包茅山茶园的茶叶。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在门槛上坐下来,解开系绳,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卷纸,递给胡来。
胡来接过去,纸卷是温的,贴着白驰的后背捂了一路。他展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白驰的笔迹,是茅山情报网整理的材料,分条列项,每条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时间。胡来从头看到尾,把纸卷放在供桌上,掏出根烟点上。
白驰喝了口水,抹了把嘴,开始说。“茅山情报网那边已经把咱们提供的暗网线索做了交叉比对。韩老六跟的那几条线,大多数已经被交叉验证过了。”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纸,是茅山情报网的汇总简图,上面标注了暗网在南方几个省份的活动节点,用虚线连起来。“目前判断,这是一个新出现的组织雏形,成员很分散,分布在南北好几个省份。他们内部没有统一的称谓,也不对外宣称任何名号。成员之间用的是间接联络方式——甲告诉乙,乙告诉丙,丙再去找甲。”白驰指了指图上那几个点。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看着那张简图,图上的节点分布得很散,但相互之间有连线,每一条连线旁边都标注了联络方式和频率,大部分是间接联络。
苏晚宁凑过来,把茅山情报网的简图和联阵图上标注的红圈放在一起比对。两张图的节点位置不完全重合,但有几处重叠的地方——正是韩老六之前锁定的那条最活跃线索的活动范围。她把重叠的几个点用蓝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南北情报交叉确认。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暗网专属档案袋,把白驰带回来的茅山材料一份一份放进去。放完了一页一页翻看,确认每份材料都有了归档位置,在档案袋封面新添了一行:某月某日,茅山侧情报交叉比对完成,确认活动节点X处,间接联络方式X种。
白驰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碗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把茅山情报网那边人员的原话转述给胡来听。“他们最核心的关注点只有一个,”他声音放低了些,“混沌封印的后续管理权。”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白驰说下去:“这批人似乎在琢磨一个问题——天道盟覆灭了,混沌封印现在归谁管?他们觉得南北道门正在逐步接管,但这个接管过程还没有走完。他们想趁这个空档期介入,想办法把封印的控制权抓到手里。”
苏晚宁听完这些,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所以他们不正面接触。这批人很清楚堂口和联防网络的实力——他们知道硬闯没用,连文海生那种天道盟的暗桩都摸不进去,他们更不行。所以他们选择用信息渗透和耐心布局的方式探路。不打不闹不闯禁区,就在外围慢慢磨,把维护规律摸清楚,把人员轮换摸清楚,把换防的时间窗口摸清楚。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胡来靠在藤椅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白驰带回来的那张简图上点了两下,点的位置正是茅山情报网标注的暗网活动最密集的两个节点。
“这批人打的是另一种主意。”胡来说,“天道盟是想砸了封印把混沌放出来,这批人是想摸清了封印之后找机会取得控制权。一个想砸锁,一个想换锁芯。结果不一样,但对封印的威胁是一样的。”
苏晚宁把那两个节点在联阵图上做了重点标注,在节点旁边标注了风险等级。灰老三从档案袋里抽出茅山情报网的那份汇总材料又看了一遍,确认白驰转述的内容与书面材料一致。他拿出铅笔,在材料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暗网组织雏形,名称不详,成员分散,核心目标为混沌封印后续管理权。目前采取信息渗透策略,尚未采取实质行动。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没剥。他听了半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这么说这批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偷东西的?”
胡来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现在还没偷,”黄小跑把花生壳掰开。“等他们把维护规律摸清楚了,就该动手了。”
白驰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茅山茶叶,搁在供桌上。“掌门让我带句话。他说暗网的事茅山会继续从南方排查,北方靠山屯这边盯着核心区域。两边各管一头,不给暗网留空隙。”
灰老三在暗网档案袋的封面上又补了一行字:南北分工明确,南方茅山排查,北方堂口监控核心区域。写完他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里,关上了。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白驰带回来的那包茶叶,拆开看了看,凑近闻了闻,重新包好,搁在供桌边上留待以后喝。
黄小跑把手里的花生剥完了,站起来拍拍手,走到供桌前那包茶叶旁边伸手想抓一把尝尝,被灰老三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这是茶叶,不是花生,你尝什么尝。”黄小跑把手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蹲回门槛上。
苏晚宁把联阵图和茅山简图并排摆在供桌上,两张图之间的重叠部分用蓝线连起来。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暗网的活动范围在两张图上被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分布在南北交界的带状区域,像一条蛰伏在地下的蛇,头在南方,身子横跨驿道,尾巴隐约往北延伸,但没有真正的触及核心禁区。
“这条暗网现在还在试探阶段,”胡来把烟头在椅子腿上蹭灭,“他们摸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只要不跨过禁区那条线,就不动他。一旦跨线,不用废话,直接拦。”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禁区边界线的预警等级又调高了一档,在边界线上用红笔画了一道加粗的标记。她对胡来说不管对方多有耐心,边界线就在那儿,跨过来就有信号。胡来点了下头。
灰老三把暗网档案袋从抽屉里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白驰带回来的茅山材料已经全部归档,档案袋封面上的批注完整。他把档案袋放回去,拍了拍手。
白驰站起来,把空了的包袱皮叠好塞进抽屉里。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掌门还说,下次交流会定在下个季度,到时候让茅山的师弟师妹来北边办,看看靠山屯是什么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胡来看了他一眼。“来就来,堂口地方够。”白驰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水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问了一句:“苏家那个派驻弟子呢?睡了?”灰老三指了指厢房的方向,“早睡了,赶了一天的路,累得不轻。”
白驰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他把今天白驰带回来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网组织雏形、核心目标是混沌封印的管理权、成员分散、用间接联络方式、目前还在信息渗透阶段。他把这些信息跟韩老六之前发回来的情报、苏晚宁联阵图的记录、茅山那边的交叉比对结果串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拼出一张还不完整的图。
苏晚宁在供桌前把联阵图折叠好,放进木匣子里。她走到胡来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批人比你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更有耐心。”胡来没睁眼,“嗯,天道盟是老虎,扑上来就咬。这批人是蛇,盘在那里不动,等你从旁边走过去。”他睁开一只眼看了苏晚宁一下,“但我们也有蛇。”他偏头看了一眼供桌底下柳长生盘着的地方。
柳长生的蛇头从桌腿旁边探出来,朝胡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生壳扫出门外,拍拍手走进堂屋,在供桌上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在供桌旁边啃。啃了一半含混地说:“只要他敢跨线,就别想走了。”
灰老三从档案柜那边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暗网那页,把今天白驰带回来的情报要点逐条写上去,每条后面标注了信息来源和时间。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慢慢敲了两下。
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平稳稳,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二大爷牌位前那根烧得最快,香灰挂了一截,弯弯的。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在桌上的灰扫干净,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苏晚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几根新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浓了一些,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她回过头看了胡来一眼。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