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那天晚上没怎么睡。
她把联阵图摊在供桌上,旁边堆了一摞韩老六发回来的情报抄本、白驰从茅山带回来的交叉比对材料、以及她自己记录的暗网试探节点日志。油灯拨得很亮,灯芯烧得滋滋响,她伏在桌上,用尺子比着图上的节点,把每一次试探的起点和终点用不同颜色的线连起来。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上茅房,经过堂屋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几点了还不睡?”苏晚宁头都没抬,“你先睡。”灰老三摇了摇头,去了茅房,回来的时候往堂屋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没再催,进屋了。
胡来半夜醒了,身边没人。他披上褂子出来,看见苏晚宁趴在供桌上,手里拿着笔,联阵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看懂那些彩色的线代表什么,但看懂了苏晚宁握笔的姿势——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发现了什么?”胡来问。苏晚宁没回头,把笔放下,指着联阵图上她刚画完的一组线条。线条分三种颜色,红色代表试探的起点,蓝色代表试探的终点,黑色代表试探路径。她把最近一个月的暗网试探节点全部标上去,用黑线把每次试探的起终点连起来。
“你看这个规律,”苏晚宁的手指顺着黑线的走向移动,“每一次试探的起点和终点,都与某个方向有关。不是随机的。”
她翻开另一张图,是堂口外围的香火路线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堂口香火愿力在外围铺设的辅助节点——这些节点不是核心阵眼,是平时用来维持外围感知的辅助点,不太引人注意,但如果有人有心收集堂口外围的信息,这些节点能透露很多东西。
苏晚宁把香火路线图叠在联阵图上,两张图重合的时候,那些试探路径的黑线有好几段与香火路线上的辅助节点位置高度吻合。有几条黑线几乎贴着辅助节点走,像是画图的人事先知道这些节点的位置。
胡来的眉头皱起来了。
苏晚宁又抽出一张纸,是她从引导点值班弟马的日常汇报里摘录出来的对话记录。她把其中几条用红笔标了出来,推到胡来面前。
引导点值班弟马刘哥的汇报原话:“有个散修问我,你们堂口的外围感知是不是每隔三天要换一批符纸。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他猜的。”
另一个引导点弟马的汇报:“有人问我,靠山屯村东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香火桩是做什么用的。我说那就是个普通的路标,他说哦,走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那棵槐树底下的香火桩,不是堂口的人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香火桩。”
还有一条,是白驰在茶摊那边听到的转述:“有个生面孔在茶摊跟老钱聊天,聊着聊着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的悲王平时是自己下去补香还是带着人一起下去。老钱说他也不清楚,那人就没再问了。”
胡来看完这几条记录,把纸放下。他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这些问题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苏晚宁说,“问‘每隔三天换一次符纸’的那个人,他说的三天虽然不准——我们实际上是五天换一次——但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知道堂口外围感知符纸是需要定期更换的。普通散修连感知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知道它要换了。”她用笔尖点着第三条记录,“问悲王是自己补香还是带人一起下去,这个问题更深入。对方想知道的不只是补香的周期,还有补香时的人员配置——是一个人下去,还是一群人下去,有没有规律。”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光在暗里亮了一下,照着他半张脸,又暗下去了。他看着联阵图上那些彩色的线,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这不是第一次了。”胡来说。
苏晚宁抬起头看他。
“之前堂口外围出现过红影,”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次我们以为是哪个散修半夜不睡觉瞎转悠。现在看来,那红影跟这批反复试探的人可能是同一个来源。对方已经不止一次在靠山屯外围出现了,只是之前的手段比较原始,被我们当成了普通异常。”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披着件外衫。他其实一直没睡着,听见堂屋说话声就起来了。走到供桌前看了看联阵图上那些彩色的线,又看了看苏晚宁标注出来的几条对话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这批人至少已经到了收集阶段的中后期。”灰老三把外衫往肩上拢了拢,在椅子上坐下,“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外围瞎转悠,碰运气捡信息。现在他们问的问题能精准命中堂口外围布局的关键部分,说明他们手里已经有一份不完整的图了。他们在用试探的方式把图上的空缺补全。”
他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暗网那页,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暗网对堂口外围布局的了解已超出初步信息收集阶段,推测进入收集阶段中后期。建议:将所有对联阵和香火节点的敏感信息设为内层保密信息,仅对六仙和苏晚宁开放。
他把账本推给胡来看。胡来看完,没说话,把账本推给苏晚宁。
苏晚宁把账本上的建议看了一遍,转过身,拉开档案柜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沓材料——那是联阵核心数据的原始记录、香火路线分布图的全本、以及混沌封印加固节点加密传感器的布置方案。这些材料平时放在档案柜最深处,连灰老三都不常翻。
她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重新梳理。联阵核心数据——包括所有感应节点的精确位置、灵敏度参数、预警触发阈值——这些她列为内层保密信息。香火路线分布图——标注了堂口外围所有辅助香火节点的完整地图,列为内层保密信息。混沌封印加固节点的加密传感器信息——这些本来就是最高密级,她只是在密级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仅限悲王、碑王、掌堂夫人调阅。
她在每份材料的封面上用朱砂笔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内层保密。然后在底下用小字标注了可调阅人员的名单——六仙:清风子、白灵子、胡凤楼、黄小跑、灰老三、柳长生。苏晚宁。胡来。总共八个人。
苏晚宁把所有内层保密材料收拢在一起,放进档案柜最底层的那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是灰老三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外面锈迹斑斑,但锁扣是好的。苏晚宁把材料放进去,盖上盖子,挂了一把铜锁。她把铜锁的钥匙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做完这些,她回到供桌前,在联阵图上新增了一道内层验证机制。她在联阵的感应节点数据调用路径上加了一层筛选——任何非核心人员试图调阅联阵的核心数据,系统会自动返回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简化版,真正的核心数据只有通过内层验证才能看到。她在联阵的操作日志上记录了这次修改,写明修改时间、修改内容、修改人。
灰老三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操作,从怀里掏出账本,在暗网那页又加了一笔:某月某日,堂口对联阵核心数据、香火路线分布图、混沌封印加密传感器信息实行内层保密,仅限八人调阅。保密等级提升完毕。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靠在藤椅上,看着苏晚宁把铜锁的钥匙塞进衣领里,又看了看联阵图上新增的内层验证标记。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它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没有发现异常,但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昂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里屋门口,揉着眼睛。他看见堂屋里灯还亮着,几个人都没睡,揉了揉眼睛走过来,蹲在供桌旁边。“出事了?”胡来看了他一眼,“没事,你回去睡。”黄小跑没动,蹲在那儿,看了看联阵图上那些彩色的线,又看了看苏晚宁脖子上的红绳,没再问,就那么蹲着。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看见堂屋里这阵势,没问,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香炉里的香,添了三根新香,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胡来把藤椅往前挪了挪,靠近供桌。他看着联阵图上那些彩色线条,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韩老六最近发回来的情报又翻了一遍,用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新的问号。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段,掉在铜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
黄小跑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走路脚跟不着地的人,老钱说他后来再没出现过。”
胡来看了他一眼。“嗯,换人了。这批人不会让同一张脸在一个地方出现两次。”
黄小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了块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啃。啃完了把核扔出门外,用手背擦了擦嘴,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没回里屋。
苏晚宁把韩老六的情报全部整理完,把所有标注了问号的项目抄在一张新纸上,放进铁皮箱子里。她锁好箱子,把钥匙塞回衣领里,拍了拍衣襟,走回供桌前坐下,拿起笔,在联阵的操作日志上又补了一行字:内层验证机制已生效。
灰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账本揣回怀里,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暗网档案袋抽出来翻了翻。袋里的材料比之前厚了不少,他把今天新增的保密升级记录塞进去,在袋口的封条上盖了一个“密”字章。盖完他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胡来。
“下一步呢?”灰老三问。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了看联阵图上那条禁区边界线。边界线用红笔画着,粗粗的一道,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等。”胡来说,“他们现在在收集信息,等他们收集够了,就该选择是收手还是跨线。跨线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禁区边界线的内侧,用蓝笔画了一道虚线。虚线离边界线不远,刚好够一个人跨过边界线后的第一步。她在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触发线——跨过此线,启动拦截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