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阵图上同时亮起了六个红点。
苏晚宁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咸菜，还没送到嘴边，瞥见供桌上的联阵图边缘闪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走过去，六個红点在图上同时闪烁，位置不同，但都在古墓外围禁区边界线附近。她单手撑在桌沿上盯着看了几息，红点没有退，也没有进，就停在边界线外头，像是在量距离。
“胡来，”她声音不大但语速快了，“过来看。”
胡来端着饭碗走过来，看了一眼联阵图，把碗搁在供桌上。六个红点分布在古墓外围的不同方向，东边两个，西边三个，北边一个，每个点距离禁区边界的步数都不一样，但相互之间的间距几乎是等分的。他数了一下红点之间的夹角，整个人靠在供桌边沿上。
“不是普通散修。”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没点，“普通散修不会同时从六个方向走近禁区，间距还排得这么整齐。”
苏晚宁把联阵的灵敏度调到最高，那六个红点的移动轨迹在图上显示为六条细线。她看着那些线的走向，发现每一个点都不是直线移动，而是左右摇摆着往前蹭，像是有人在后面指挥着一步一步试探边界。六条线的形状不一样，但移动的节奏几乎同步——往前挪几步，停一会儿，再往前挪几步。
“他们这是在测边界。”苏晚宁指着图上禁区边界线的位置，“每个人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每个人停下来的地方距离边界线的步数都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他们想搞清楚联阵的感应范围到底有多大。”
胡来把烟点着了，烟雾从嘴角飘出来，他眯着眼看那六条线。六个方向同时靠近，不是碰巧，是精心安排过的。每一次试探的步幅、停顿的时间、撤退的速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宁没有拦截那些人。她把联阵的传感器全部打开，不是盯着那六个人——是盯着那六个人采集到的信息去了哪里。六条线还在往前蹭，但苏晚宁的目光已经跳过了它们，落在联阵图更外层的数据流上。
果然，那六个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谁也没有越过禁区边界线，停在了距离边界线不到百步的位置，然后开始后撤。撤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六条线在图上迅速回缩。就在他们后撤的那一盏茶的工夫里，联阵捕捉到了一条清晰的数据流——那六个人采集到的所有信息，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旧驿道南段，一个标注为废弃客栈的位置。
苏晚宁在联阵上把那个点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它。“就是这儿。”她转过身叫了一声黄小跑。黄小跑正在院子里跟黄小六抢一块红薯，听见喊声把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塞给黄小六，连手上的泥都没擦就跑进来了。
“旧驿道南段，废弃客栈。”苏晚宁把联阵图上的坐标指给他看，“人刚走不久，你现在去还来得及。别硬碰，看清楚就行。”
黄小跑看了一眼坐标，转身就跑。他从院墙上翻出去，顺着村道往南狂奔，脚底下带起一串尘土。黄小六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你去哪，黄小跑头都没回。
废弃客栈在旧驿道南段的一个拐弯处，两层木楼，屋顶塌了一半，门口的石阶被野草遮了大半。黄小跑跑到的时候，只听见客栈里头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在木板地上响了一下，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他从窗户翻进去，动作很轻，落在屋里的稻草堆上。透过破了的门板往外看，只看到一个背影正往旧驿道深处走去。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步子不快不慢，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衣领。
黄小跑从兜里掏出白驰给他的那台小照相机——是茅山那边新捣鼓出来的东西，用符纸感光，能拍出个大概轮廓。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那个背影按了一下，咔嚓一声，声音在废弃客栈里响得很清楚。那个背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加快步子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黄小跑低头看了眼相机，成像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个人的身高、体型和走路的姿势——步子稳，脚跟先着地。
他把相机揣回兜里，在客栈里搜查了一遍。楼上的房间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个朝南的小房间里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有脚印，桌上有半截蜡烛，蜡烛旁边有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放着几根没用完的炭条和黄小跑认不出来的小工具。他翻开铁盒底下的油纸，发现了一张没烧尽的小纸条。纸条边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只剩中间一小块没烧完。上头用铅笔写了几组数字，不是日期也不是坐标，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响应时间。黄小跑读了那几个数字，没读懂，把纸条小心叠好塞进兜里，连铁盒一起带走了。
他回到堂口的时候满头大汗，把相机和纸条还有铁盒一股脑放在供桌上。苏晚宁先拿起相机，把拍到的照片洗出来。符纸感光的照片模糊得很，人像只有一团影子，但身高、体型和姿态能看出来一些。她把这团模糊的影子跟韩老六之前描述的那个不到四十岁的访客并排放在一起——韩老六说那人“个子不高，偏瘦，走路步子稳”。照片上的人形虽然模糊，但个头和身形都对得上。
“就是他。”苏晚宁把照片放在桌上，“身高、体型、动作习惯都吻合。这就是之前一直在暗中活动的那个核心成员之一。”她把相机放下，拿起那张没烧尽的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几组数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来——一组是毫秒级的响应时间，一组是间隔时长，还有一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加固节点从补香到活性衰减之间的时间窗口。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胡来走过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他看得懂一部分。“这不是封印的位置数据，是封印的响应速度。这人在记录加固节点从被触发到做出反应需要多长时间。”他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一下，“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封印在哪儿’变成了‘封印什么时候最薄弱’。”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暗网档案袋，把黄小跑带回来的铁盒、纸条、照片全部归档。铁盒用油纸包好放进袋子，纸条夹在透明符纸袋里封存，照片贴在归档记录旁边。他在归档记录上写：某月某日，黄小跑于旧驿道南段废弃客栈采集。暗网核心成员背影照片一张、未烧尽纸条一张、铁盒一个。纸条内容为混沌封印加固节点响应速度时间数据，已确认目标注意力由定位转向时间窗口分析。
胡来把所有人叫到了供桌前。白驰从里屋出来，苏明远从厢房过来，灰老三合上档案袋走过来，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胡来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这人留在客栈里的是时间数据。”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他已经不是在看封印在哪了，他在算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天道盟当年破封选的是阴气最重的日子，因为那天封印的活性最低。这人用的方法更细——他不是看日子，他在算加固节点的响应速度。毫秒级的。”
堂屋里没人说话。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不啃东西了，白驰靠在墙上脸色沉了下来，苏明远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符法册子忘了放下。柳长生的蛇头从桌腿旁边完全伸了出来，信子一伸一缩，频率比平时快。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废弃客栈的位置标注为最高监控级别，在那个点旁边画了三道红圈。她将暗网核心成员的监控优先级调到最高，在任何联阵数据中出现与该人体征匹配的信号都会触发立即预警。她在联阵操作日志上记录了这次调整。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让老六继续追踪这个人。不要跟太近，但这人的活动轨迹、接触的人、去的地方全部记下来。”苏晚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给韩老六写指令，在纸上写明了暗网核心成员的最新特征——身高体型、走路姿态、在废弃客栈留下的物品清单，以及此人目前关注的重点已转向封印的时间窗口。她写完吹了吹墨迹折成纸鹤从窗口放了出去。
灰老三把暗网档案袋从抽屉里抽出来，在封面上新添了一行字：核心成员确认。已获取背影照片及时间数据分析记录。监控级别升至最高。他盖上档案袋，锁进铁皮箱子里，把钥匙还给苏晚宁。苏晚宁把钥匙塞回衣领里。
白驰从墙上撑起来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梅山那边的人做事也喜欢先算时间。他们不管做什么都要先把时辰算准了再动手，算到毫秒级。”苏明远从厢房门口走过来把符法册子放在桌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苏家对付这种人的办法是提前半步断他的算路——他算好了时间出手，你就在他算好的那个时间点上提前半步把路堵死。
胡来看了苏明远一眼，把烟叼回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那就提前半步。”他看着苏晚宁，“联阵的响应速度能不能再调快？”苏晚宁想了想，说不能全局调快但可以在核心区域单独设一个高速感应层，响应速度比现有联阵快，只覆盖加固节点周边那一小块地方。胡来说行，让她去弄。
苏晚宁坐回供桌前把联阵图上加固节点周围那一小块地方单独圈出来，准备在这块区域铺设新的高速感应符纸。她在材料单上列了所需符纸的数量和规格，写完了递给灰老三。灰老三看了看单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支出，把单子塞进抽屉里等明天去准备材料。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台小照相机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回兜里。“那人走路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他听见快门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这人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慌，该走多快还是多快，步子都没乱。”他说完蹲回门槛上，把兜里剩下的半块红薯掏出来啃了一口。红薯凉了，但他嚼着像没感觉。
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平稳稳，六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二大爷牌位前那根烧得最快，香灰挂了一截弯弯的。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把落在桌上的灰扫干净，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完全游了出来，蛇身盘在供桌腿旁边，蛇头昂起对着门口的方向。镇煞气场从它身上散发出去比平时扩了半尺，没有收回来。
胡来靠在藤椅上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着联阵图上苏晚宁刚圈出来的那个高速感应区域又看了看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影只有一个轮廓，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把这个轮廓刻在了脑子里。灶房里的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
灰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灶房去收拾碗筷。经过供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看了一眼联阵图上那些红圈和箭头，没说什么，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堂屋里听着比平时响了不少。黄小六从院子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哥你看我捡到一根木棍！”黄小跑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木棍，那是谁扔的破扫帚把，你给我扔出去。”黄小六哦了一声，转身把扫帚把扔出院墙。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高速感应层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方案折好塞进抽屉里等明天一早开始铺设。她把联阵图收起来放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钥匙在衣领里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