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一夜没睡。
供桌上的联阵图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边上堆着韩老六带回来的那半张纸条拓片、白驰从茅山拿回来的暗网活动时间表、还有她自己画的十几张分析草图。油灯加了三次油,灰老三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她还在伏案写写画画,灰老三没敢打扰,蹑手蹑脚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苏晚宁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到胡来面前。
胡来刚起来,眼睛还眯着,接过纸看了起来。苏晚宁的字迹工整,但写得太快,有些笔画的墨还没干透,被纸边蹭花了。她从暗网核心成员在客栈留下的时间数据分析起——这人在计算混沌封印加固节点的响应速度,说明他想找一个“响应最慢”的时间窗口。苏晚宁的方案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提前调整下一次联合维护的轮值时间,同时让白驰在散修群里散布消息,说古墓方向出了一点“小状况”。
“制造一个假的维护空隙。”苏晚宁指着纸上的方案图,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标出了正常的维护时间点和调整后的时间点,“让暗网以为在某个时段古墓方向的维护会出现短暂空缺,让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收集时间数据,等的就是这个。我们把空档时间故意卡在旧驿道人流量最少的半夜,对外说成是一般检查。”
胡来看完方案,把纸放在供桌上。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看联阵图上苏晚宁标注的那个假维护时间窗口。
“这个方案的风险是——如果对方不上当,我们就得再等下一次机会。”胡来说。
苏晚宁点了点头。“但以他们目前收集数据的频率和深度,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空隙。不管这个空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至少会派人来看。”
胡来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那就赌一把。”
他把白驰从里屋喊出来,把方案的大致框架跟他说了。白驰听完,披上外套就往外走。“我去茶摊那边放消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钱嘴不严,跟他说什么他都能传出去,正好用上。”
韩老六正蹲在灶房门口吃早饭,端着粥碗扒了两口,听见胡来说要布控,把碗放下抹了把嘴,从兜里掏出那张旧驿道的布控图摊在地上,边看边往嘴里塞馒头。胡来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韩老六用手指在图上的几个暗网联络点周边画了几个圈,说这些位置能控住进出的所有路线。他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背上布包出了门。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胡来让他去古墓外围布触动感应符。黄小跑从供桌底下翻出一沓感应符纸揣进怀里,又从灶房拿了一卷麻绳,边往外跑边喊黄小六,“你跟我来,帮我递符纸。”黄小六从院墙外头探出头来,跟在他哥后头跑了。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古墓外围那一圈的感应节点全部激活,在假维护时间窗口的那个时段设置了最高频率的数据采集模式。她把联阵操作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记录了这次行动的基本信息、参与人员和目标。
清风子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苏晚宁已经把方案跟他讲了。清风子听完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枚鬼差令牌看了看,把令牌放回原处。他转身回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护封组的巡查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本次轮值调整系作战方案一部分,事后归档。写完他把日志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白驰到茶摊的时候老钱正蹲在桌腿旁边打盹。白驰在凳子上坐下来,敲了敲桌面,老钱睁开眼看见是他,赶紧起来倒茶。白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跟老钱东拉西扯了几句,然后“不小心”说了一句:“下半夜古墓那边要临时检查,流动人员最好别往那个方向走,免得冲撞了。”
老钱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下半夜?什么检查?”
“一般检查,没什么大事。”白驰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是提个醒,免得有人半夜乱走撞上了。”他说完就走了。老钱看着他的背影,把茶壶放在桌上,眯着眼想了想,没再打盹,竖起耳朵听着来往散修的动静。
韩老六在暗网联络点周边布了五层眼线。第一层在最外围的两个岔路口,安排了生面孔的引导点弟马假装路过盯人。第二层在联络点周边两百步以内的几棵大树上各蹲了一个人。第三层在废弃客栈正对面的一间破屋里,韩老六自己蹲在里面,从墙缝里盯着客栈的门。第四层和第五层分别卡住了南北两个方向的退路,用的是联防网络里跑得最快的那几个弟马,一旦人从北边跑他们就拦截,从南边跑白驰带茅山的人堵。
黄小跑带着黄小六在古墓外围忙活了半天。他在禁区边界线往里大约五十步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贴一张感应符,符纸贴着地面用麻绳固定,上面盖了一层枯叶作伪装。符纸之间的间距经过精心计算,任何从外面跨进禁区的人,只要脚落地就会触碰到至少一张符纸。黄小跑贴完了全部符纸,退到禁区外面蹲下来,看着那片被枯叶盖住的地面,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点了点头,带着黄小六撤了。
天黑了。旧驿道上的人渐渐少了。到了下半夜,驿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茶摊那里老钱还点着一盏油灯,但他今晚没支摊,灯挂在桌腿旁边,人已经回屋睡了。
联阵图上苏晚宁预设的那个假维护时间窗口到了。古墓外围一片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感应节点没有任何信号,触动符没有触发,联阵图上空空荡荡。
韩老六蹲在破屋的墙缝后面,眼睛盯着废弃客栈的门。门板歪斜着,从墙缝里能看见门口那几级石阶。月光照在石阶上,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蹲了快两个时辰了,腿已经木了,但他不敢动。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铜符上,铜符冰凉,贴在掌心里。
苏晚宁在堂屋里盯着联阵图。图上那个假维护窗口的时间轴一点一点往前走,已经走了一大半了。胡来站在她旁边,烟叼在嘴角没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时间轴又走了一格。
忽然,联阵图的边缘亮了一下。苏晚宁的手猛地按在图上。红点,一个,位置在古墓外围北侧,靠近禁区边界线的地方。红点没有停,在边界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跨过了边界线。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红点跨过边界线之后移动得很快,直线往古墓入口方向移动。然而,就在它跨过边界线的同时,古墓外围那一圈感应节点全部亮了起来——不是触发预警,是记录轨迹。黄小跑布下的触动感应符被触发了两张,信号传回联阵,在图上标出了那个人的精确行进路线。
韩老六看见了。他从墙缝里看见废弃客栈的门板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脸被一块布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往古墓方向走,而是往东边的一条岔路跑——那是暗网预设的撤退路线之一。
韩老六从破屋里窜出来,腰间的铜符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喊,没有吹哨,只是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追了过去。那个人影跑得很快,对地形极其熟悉,在岔路口拐弯的时候连步速都没有减。韩老六追了半里地,眼看着距离越拉越大,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朝那个人影的后背甩了出去。铜钱在空中翻了几翻,打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身形晃了一下,但没有停,加速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韩老六停下来,喘着粗气,弯腰捡起那枚铜钱,揣回兜里。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站起来往回走。
古墓那边,那个跨过边界线的红点在禁区里走了不到百步就停住了。白驰从暗处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手里攥着一叠符纸和一截炭条。他看见白驰,愣住了,符纸从手里掉了两张,落在地上。
白驰没动手,把灯笼举高了一点。“这地方不能进,你不知道?”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白驰弯腰把那两张符纸捡起来看了看,是空白的符纸,还没画过符文。他把符纸还给那人,“你走吧。回去告诉你后头的人,这儿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那人接过符纸,转身就跑,步子踉跄了几步,很快稳住了,消失在了夜色里。
韩老六回到堂口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蹲在门槛上,把手里的铜钱放在供桌上。铜钱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他用手摸了摸,是衣服上的棉絮。他从兜里掏出那枚打中人的铜钱,又掏出随身笔记,在暗网那页的底下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暗网核心成员手下跨过禁区边界线后逃脱。打中其一枚铜钱,未捕获。线索未断。
白驰后脚回来,把那两张空白符纸放在供桌上。“人放走了。回去报信,让他后头的人知道堂口在盯着他们。”
苏晚宁把今天夜里的所有行动记录整理出来——联阵图上那个红点的轨迹、触动感应符的触发记录、韩老六那枚铜钱的回收记录。她在联阵操作日志上写下了行动结果:暗网成员跨过禁区边界线,已驱离未捕获。对方已知道堂口在针对性布防,短期内可能有收缩,但后续动作概率高。
胡来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靠在藤椅上慢慢地喝。他看着供桌上那枚铜钱和两张空白符纸,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清风子在古墓那边按调整后的时间完成了手动补香,回到堂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他把护封组的巡查日志放在供桌上,翻到最新那页,在“本次轮值调整系作战方案一部分”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补香完成,封印状态稳定。行动未影响封印安全。
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把暗网档案袋从铁皮箱子里取出来,把今天夜里的行动记录、联阵轨迹图、那枚铜钱的照片和两张空白符纸的拓片全部归档。他在袋口新添了一行字:某月某日夜间,执行“请君入瓮”行动。暗网成员一人跨过禁区边界线,击退未捕获。暗网对假维护窗口有响应,证明其在持续收集时间数据。
苏晚宁把联阵图上假维护窗口那个时间轴关上,在边上写了一个总评:对方上钩但未完全咬死——派来的是外围人手,核心成员未现身。短期内对方会收缩,但下次出手会更谨慎。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蛇身盘在供桌腿上,蛇头昂起对着门口的方向。镇煞气场铺开去,不压人,但很稳。
黄小跑从外头跑进来,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子,边摘边往桌边走。“我布的触动符被触发了两张,一张在禁区边界往里三十步的灌木丛边上,一张在再往里二十步的石头上。那人踩了第一张之后没有退,又踩了第二张,说明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往里走。”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着供桌上那枚铜钱,铜钱边缘嵌着一丝棉絮,在烛光里泛着灰白色。他把铜钱拿起来看了又看,放在供桌的鬼差令牌旁边。
灰老三从灶房端出早饭,粥和大饼。他把碗筷摆好,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又朝厢房喊了一声苏明远吃饭了。苏明远从厢房出来,头发翘着,走到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粥。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枚铜钱,没问,低头喝粥。
白驰洗完手过来坐下,拿了张饼撕了一半递给韩老六。韩老六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伸手在供桌上拿起那枚铜钱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胡来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搁在桌上,用筷子夹了块咸菜搁在碗沿上,看着供桌上那两张空白符纸。
灶房里的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啃饼,啃了一半含混地说了一句:“下次他们再来,就没这么好走了。”韩老六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