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维护空隙定在凌晨丑时三刻,旧驿道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
苏晚宁在堂屋里盯着联阵图,胡来不在她旁边——他已经提前去了古墓那边。联阵图上古墓外围那一圈感应节点全部亮着绿色的待机灯,像一圈围在禁区边界线上的萤火虫。黄小跑布下的触动感应符在图上显示为一排细密的虚线,每一根虚线都连着联阵的预警中枢。
丑时二刻,联阵图边缘亮了一下。
苏晚宁的手按在图上。一个红点从旧驿道南侧冒出来,位置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大路上,而是一条早已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那条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是旧驿道还没废弃之前运货用的老路,后来没人走了,被灌木和荆棘封了大半。苏晚宁放大那个区域的图像,红点在缓慢移动,方向是古墓外围。
她把联阵的追踪模式开到最大,红点的移动轨迹在图上画出一条细线。那人走得很慢,边走边停,像是在确认方向。苏晚宁盯着那条线看了几息,拿起桌上的铜符,朝里面说了一句话:“人来了,南侧老路。”
铜符那头传来胡来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字:“嗯。”
黄小跑蹲在那条老路出口的一棵大树上,把整个人缩在树冠里,跟树枝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枯叶上,一步一顿。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月光很淡,但黄小跑的夜眼看得清楚——不到四十岁,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褂,布鞋。正是韩老六在客栈拍到背影的那个人。
黄小跑没有动,等他走过去了才从树上滑下来,远远地缀在后头。那人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他不看路,目光一直盯着古墓入口的方向。
那人到了古墓外围,蹲下来,从袖口里抽出一截炭条和一卷纸。他把纸摊在地上,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站起来,沿着禁区边界线走了十几步,又蹲下来,在纸上添了几笔。他在测封印加固层的外缘——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里那个小法器。法器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他把铜片贴在地面上,等几息,看一眼刻度,在纸上记一笔。
黄小跑蹲在二十步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把那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确定了周围没有其他人——这人没有带帮手,是独自来的。
胡来从古墓正门方向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声在夜色里响了很轻的几下。那人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铜片差点掉了。他看见胡来站在离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身后是古墓入口的石缝,月光照在胡来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人没有跑,蹲在原地,慢慢把铜片塞回袖子里,把纸卷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侧头看了一眼左翼——韩老六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手里的铜符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又往右翼看了一眼——那边是灌木丛,看似没有路,但白驰站在灌木丛后面的土坡上,居高临下看着这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柳长生盘在路口的一块石头上,蛇身一圈一圈叠着,蛇头昂起,镇煞气场从它身上铺展开去,把那片区域的空气压得像凝固了一样。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韩老六从榆树底下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纸卷,揣进自己怀里。那人没有反抗,把空着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攥拳也没有张开。白驰从土坡上下来,走到那人背后,挡在他和那条老路之间。
胡来走到那人跟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那人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送你走?”胡来问。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胡来偏了偏头,韩老六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没有躲,顺着韩老六的力道转了个身,往旧驿道的方向走去。白驰走在前面带路,韩老六跟在那人身后,距离不超过一步。柳长生从石头上滑下来,游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镇煞气场始终罩着那一片区域。
黄小跑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跑到胡来旁边,仰头看他。“不在这儿问?”胡来摇了摇头,迈步往驿道的方向走。“回驿站。”
旧驿道的驿站在岔路口往南,离古墓不到两里地,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但屋顶还在,能遮风挡雨。胡来让人把这间驿站简单收拾过,供桌是从堂口搬来的旧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亮,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几晃,稳住了。
那人被带进驿站,韩老六让他坐在墙边的一条长凳上。那人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白驰站在门口,韩老六站在窗户旁边,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伸出来,盯着那人。
胡来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苏晚宁从堂口赶到的时候身上还披着外衫,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手里拿着联阵图。她把图放在供桌上,在那人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抬起头,目光从胡来移到苏晚宁,又从苏晚宁移到供桌上的油灯。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蹭过裂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喝点水。”苏晚宁从桌上倒了一碗水,推到他面前。那人看着那碗水,犹豫了几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碗边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从韩老六手里接过那个纸卷,展开。纸上画着古墓外围的草图,标注了几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一组数字。胡来看了一眼,把纸卷放在桌上,推到那人面前。
“你画的,你看。”
那人看了一眼纸卷,没有说话,又低下头。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们在客栈捡到你半张纸条,上头的字被蹭花了,但笔画还能认出来。润纹阵的阵眼定位术语,你写的。”那人垂着眼皮,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胡来把那枚从暗网中间人身上打下来的铜钱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铜钱边缘还嵌着一丝灰白色的棉絮。那人看了一眼铜钱,呼吸声重了一点。
“我们不用在这里把每件事都掰扯一遍。”胡来的声音不大,但驿站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这片转了很久了。散修、引导点、古墓外围,能去的地方你都去过,不能去的你也试着去过。今天凌晨你跨过了禁区边界线,带着法器在测加固层的外缘。这些事,你认不认?”
那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轻响。那人抬起头,看着胡来。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疲惫,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反而松了下来。
“认。”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胡来把烟叼回嘴角,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人没有躲,坐在烟雾里,两只手依旧放在膝盖上。
“你不是天道盟的人。”
“不是。”那人说,“天道盟那套东西太糙了,动不动就要人命填。我不干那种事。”
胡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是哪条道上的?”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拖时间,也像是在攒力气。
“没有名字。”他最终说,“非要叫的话,外面的人叫我们暗网。但这个名字是你们起的,我们自己不这么叫。”
苏晚宁从联阵图里抽出一张纸,是之前韩老六在那张未烧尽的纸条上拓下来的时间数据。她把纸推到那人面前,“这些数据是你算的?你算封层响应速度想干什么?”那人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几下。
“想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他说,“但不是现在。我还在算,还没算完。”
胡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动手?动什么手?”
那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胡来,又看了一眼苏晚宁,最后把目光落在供桌上的油灯上,盯着火苗看了几息。
“混沌封印不能一直归你们管。”他说,“这么大一个东西,凭什么你们靠山屯一家说了算?”
驿站里安静了一瞬。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完全伸了出来,信子在空气里快速伸缩着。韩老六靠在窗户边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白驰在门口站着没动,但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胡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胡来先移开了目光——不是躲,是转头去看苏晚宁。苏晚宁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在这里继续深问。
胡来把目光转回来,看着那人。“你叫什么?”
“章远山。”
胡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章远山仰着脸,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那不是认输的人该有的眼神,是一种“这次栽了但还没完”的神色。
胡来把韩老六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韩老六点了点头,走到章远山身边,伸手把他从凳子上扶起来。
“先别审了。”胡来对苏晚宁说,“带回去,安顿下来。该问的事,回了堂口再慢慢问。”
章远山被韩老六和白驰一前一后带着出了驿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碗他没喝完的水。苏晚宁把那碗水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回供桌上,转身跟着韩老六走了。
黄小跑从门外跳进来,蹲在供桌旁边,看着章远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人胆子不小。”
胡来把供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驿站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他站在供桌前,把章远山画的那张草图叠了两折,塞进兜里。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盘在胡来脚边,蛇头昂起对着门口的方向。镇煞气场没有收,铺在驿站外围,稳当当的。
苏晚宁把联阵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胡来旁边。“回去?”
胡来点了下头,迈步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长凳。章远山坐过的位置,凳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温度。胡来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月光照在旧驿道上,青白色的。三个人影和一尾蛇影顺着驿道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影子拖在地上很长。黄小跑走在最后头,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花生糖,掏出来咬了一口。糖有点化了,黏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