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远山被带进堂屋的时候,供桌上的香刚换过一轮。
胡来没让他坐供桌旁边的椅子,让韩老六搬了把凳子放在堂屋中间,四周空着。章远山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昨晚在驿站的姿势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一排牌位,目光在二大爷那块牌位上多停了一息,又收回来了。
苏晚宁在供桌旁边坐着,面前摊着纸笔,准备记录。灰老三靠在档案柜上,手里拿着暗网档案袋,随时准备往里塞材料。韩老六站在章远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驰守在门口。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伸出来,盯着章远山的后背。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章远山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三步远,胡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说吧。”
章远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说他是南方一个道门世家的旁支弟子,那个世家姓什么他没说,只说他这一支早就败落了。他从小在旧驿道上长大,靠捡拾散落的法器为生,对旧驿道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废弃站点都了如指掌。
“后来我在驿道上收东西的时候碰到一个人,”章远山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那人自称中间人,问我愿不愿意拿情报换法器。我当时手里缺一件镇宅的法器,就拿了一个旧驿道上废弃补给点的位置图跟他换了。他给的法器是真的,不是假货。”
苏晚宁在纸上记下来,笔尖划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清楚。
章远山说从那以后他就跟这个中间人搭上了线。“中间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个男的,有时候是个女的,年纪也不固定。他们从来不告诉我真实身份,只通过废弃驿站墙上的标记来传递新的指令。我在旧驿道上跑得勤,那些标记别人看不懂,我看得懂。”
灰老三把暗网档案袋打开,把之前韩老六拓下来的那批标记照片抽出来,放在供桌上。章远山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苏晚宁把笔放下,看着章远山。“暗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在背后操控?”
章远山摇了摇头。“没有操控的人。暗网没有统一领导,靠几个中间人传递信息。核心成员之间都用代号,彼此没见过面。我只知道中间人每隔一段时间会通过更换废弃驿站墙壁标记的方式来传递新的指令。我们接指令,执行,然后回报。从来没见过下指令的人长什么样。”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你们想干什么?”
章远山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慢慢搓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还没完”的神色又出现了。
“混沌封印不能一直归你们管,”他说,语气比在驿站的时候更硬了一点,“南北道门还没正式接管,你们靠山屯一个堂口就把封印攥在手里了。我们不是要毁掉封印,是想在南北道门完全接管之前取得封印的控制权。”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段,掉在铜香炉里,噗的一声轻响。
“掌握了混沌封印,”章远山继续说,“就等于掌握了一个谁都绕不开的筹码。南北道门以后怎么走、谁来牵头、规矩谁来定——手里有这个筹码的人就有话语权。这是重新洗牌的机会。”
苏晚宁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灰老三从档案柜那边走过来,把暗网档案袋放在供桌上,从里面抽出之前归过档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着比对。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着章远山,章远山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中间人怎么联系?”苏晚宁问。章远山摇了摇头。“中间人每次换人,我只见过其中几个,不知道他们真实身份,只知道代号的字头——有一个叫‘老鬼’,有一个叫‘青竹’,还有一个叫‘白纸’。”
苏晚宁把这些代号记下来,在每一个代号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你跟他们怎么联系?用什么方式?在哪个地点?”
章远山又沉默了。这回他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灯芯又爆了一朵灯花。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拒绝。
“你们抓到我也没用,”他说,“暗网的人会换一套标记方式继续运转。我这条线断了,他们会换另一条线。我认识的中间人只有那几个,他们认识的人也不多。暗网不是一条链,是一张网,剪断一根线,别的线还在。”
胡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章远山面前,低头看着他。章远山仰着脸,嘴唇抿着,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们不是第一个想控制混沌封印的人。”胡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上一个组织了上百号人,花了百年时间,布了多少局、埋了多少暗桩、害了多少条命——到头来怎么样?连封印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连根拔了。”
章远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些躲在代号后面的人,”胡来把烟叼回嘴角,眯着眼看他,“就说靠山屯胡家堂口的悲王说的——混沌封印有主,主就在靠山屯。谁想打封印的主意,不用偷偷摸摸地算时间、画标记、换联络方式。直接来堂口找我,我在这儿等着。”
章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胡来转身看向韩老六。“把他移交给阴司。”
韩老六上前一步,伸手搭在章远山的肩膀上。章远山从凳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韩老六扶了他一把。章远山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灰,用手拍了拍,跟着韩老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章远山的步子又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二大爷牌位,又看了一眼胡来,嘴唇动了一下,“你真不怕暗网的人找上门来?”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怕我就不坐在这儿了。”
章远山看了他几息,转过身,跟着韩老六出了院门。
苏晚宁把审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章远山交代的内容一条一条梳理清楚。她在记录末尾写了一行总结:暗网无统一领导,靠中间人传递信息。核心目的为抢夺混沌封印控制权,以此作为南北道门重新洗牌时的筹码。已归案核心成员代号不详,供出中间人代号三组——“老鬼”“青竹”“白纸”。
灰老三把审讯记录放进暗网档案袋里,在封面上新添了一行字:审讯完毕。暗网核心成员一名归案,供出中间人代号三组。暗网将继续运转,需持续追踪。他把档案袋锁进铁皮箱子里,把钥匙还给苏晚宁。
白驰从门口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他把暗网说得像一团雾,摸不着抓不住。”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雾也有散的时候,起风就行。”
苏晚宁把联阵图摊开,在旧驿道南段那几个关键节点旁边新标注了三个点,每个点旁边写了一个代号——“老鬼”“青竹”“白纸”。她在代号后面画了箭头,指向“待核实”。她把联阵上这几个点的监控级别调到最高,合上图放进木匣子里。
灰老三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供桌上。他看了一眼章远山坐过的那把凳子,凳子还没搬走,孤零零地摆在堂屋中间。他走过去把凳子搬起来靠墙放好,拍了拍手走回来。
“这人说得对,暗网不会因为抓了一个人就停。”灰老三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袖珍账本,翻开暗网那页,在最新一行写道:暗网核心成员一人归案,代号不详。供出中间人三组。暗网整体未受根本性影响,追踪继续。“我会把‘老鬼’‘青竹’‘白纸’这三个代号分发到南北情报网去查。能查到一个是一个。”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供盘里的供果咬了一口,蹲回门槛上啃。啃了一半含混地说了一句:“那人的眼睛不太对。他说‘你们抓到我也没用’的时候,眼睛里没慌。他是真不怕。”
胡来看了黄小跑一眼,把藤椅拖过来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章远山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抓住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早就想好了最坏的结局、想清楚了之后的反而不怕了。
苏晚宁坐到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今天记录的审讯内容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章远山说的那句话上——“你们抓到我也没用”。她用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有恃无恐。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盘在供桌腿旁边,蛇头昂着对着门口的方向。镇煞气场没有因为章远山被带走而收回,铺在堂屋外围,比平时扩了半尺。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拿起小扫帚扫干净,添了三根新香,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灶房里的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堂屋里的灯光晃了晃,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风,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灰老三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没了,火苗直了。
胡来睁开眼,看了一眼供桌上七根青烟。六根笔直,二大爷牌位前那根烧得最快。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晚宁。苏晚宁低着头在整理笔记,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很柔和,但握笔的手指捏得很紧。
“暗网的事,”胡来说,“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胡来靠在椅背上,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旁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外头院子里黄小六的声音响起来:“哥!茶摊那边来了一封信!老钱让我送过来!”黄小跑从门槛上蹦起来跑出去接信。脚步声蹬蹬蹬出了院门又蹬蹬蹬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用米浆粘着。黄小跑把信封递给胡来。
胡来睁开眼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悲王说得对,封印有主。但主不是天生的,是争来的。”
胡来看完,把信纸递给苏晚宁。苏晚宁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她把信纸放在供桌上,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陌生,未见过。纸张为旧驿道南段引导点附近杂货铺售卖的普通草纸,无追查价值。信封无邮戳,人工投递。
灰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把那行字抄在暗网档案袋的归档记录上,在底下加了一行批注:暗网已知道章远山被捕,且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送信到此。其对堂口外围的渗透程度比预期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