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六仙叫到供桌前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黑透。
苏晚宁最后一个到的,手里还拿着联阵图,她把图放在供桌边上,在胡来旁边坐下来。灰老三从灶房跑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上带着草药味,在胡凤楼旁边站定了。黄小跑从院子里蹦进来蹲在门槛上,黄小六想跟着进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清风子从档案柜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刻了一半的竹签子搁在桌上。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蛇头从桌腿旁边伸出来。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他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角没点,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人。
“天道盟覆灭之后来了暗网。暗网被清扫之后,还会有别的什么。”胡来的声音不大,堂屋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这个堂口的规矩从第一天就没变过——香火不断,堂口不塌。但从今天起,防患于未然,把防御体系再整固一遍。不能等人家摸到门口了才想起来插门栓。”
苏晚宁第一个开口。她把联阵图摊开在供桌上,指着图上古墓外围那一圈感应节点,“核心区域加密感应已经在做了,最近在禁区边界线上又加了一层隐蔽传感器。外围引导点保持日常登记功能不变。”她的手指从图上划过去,“关键是在中间增设一道捕捉中间人模式的间接联络信号。”她指着图上新加的一层虚线,“暗网这次换标记方式,用的是间接联络加多点跳转。这套传感器专门捕捉这种模式,不依赖固定节点,哪里有异常信号流它就往哪里走,能补上联阵的盲区。”
灰老三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常态化防御预算。他一边写一边念:“护封组巡查消耗、联防网络加密维持、外围眼线日常开支,全部纳入固定预算。以前堂口的账全是临战储备,现在是和平时期的防御投入。不一样。”他抬起头看了胡来一眼,“以前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现在是明天跟今天差不多。账目也不一样了。”
胡凤楼站在供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看着供桌上那一排牌位。“掌堂统管全局,这不用说了。柳长生外围镇煞和古墓防线是他的老本行,继续做。白灵子维持日常运转,应急药香该储备的储备。”他看了一眼白灵子,白灵子点了点头。胡凤楼又看了一眼灰老三,“账目与情报预算,老三统管。”灰老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胡凤楼最后看向清风子,“混沌封印维护和阴司联络,老清管。”
清风子把桌上的竹签子拿起来放回袖子里。“封印那边刚做完一次补香,下次联合巡视在下个月十五。阴司那边,暗网核心成员已经移交收容,阴司档案库那边还没反馈,下回去调档的时候顺便查一下。”他说完靠在椅背上,两手拢在袖子里。
黄小跑从门槛上蹦起来,举着手。“我管情报传递和异常信号追踪!上次暗网那个核心成员就是我尾随跟到的!”胡来看了他一眼,“你那叫尾随?差点踩到人脚后跟。”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蹲回门槛上。
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完全伸出来,朝胡来的方向点了点,缩回去了。它的镇煞气场从堂屋铺出去,铺满了院子。白灵子从药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胡来,“应急药香,我配了三批,每批够用一个月。放在药房柜子最上层,用的时候拿一包点就行。”胡来接过去放在供桌上。
灰老三把常态化防御预算那页写完了,底下列了一长串数字。他把账本递给胡来看,胡来接过去扫了一眼还给他。灰老三把账本揣回怀里,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系上,“我去烙饼,今晚吃葱油饼。”他转身进了灶房。
胡来站在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新香。他把旧香从香炉里拔出来,香头上的火还没灭,他把它们插在香炉边的灰堆里让它们自己烧完。然后他把新香一根一根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里。一共插了七根,六根供在牌位前,第七根插在二大爷牌位前。青烟升起来,笔直的。
他从卷1被讨封堵在村口的时候开始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堂屋里没有别人出声,六仙都站在原地听着。他说那时候这个堂口就一个人一间破屋,连悲王是什么都不懂。后来有了灰老三,有了胡凤楼,有了白灵子,有了黄小跑,有了柳长生,有了清风子。堂口从一个人变成了六仙一堂。从靠山屯一个破院子,变成了南北道门挂着号的悲王堂口。
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一排牌位,二大爷的牌位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上面的字还是他当年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不管来的是天道盟还是暗网还是别的什么人。”胡来把烟叼在嘴角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光在暗里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他把火柴甩灭了丢进烟灰缸里,“规矩只有一条——香不断,堂不塌。”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供桌上的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满屋子都是檀香味。
苏晚宁把联阵图收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她走到胡来旁边在小板凳上坐下,脖子上的钥匙在衣领里晃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今天整理出来的联阵加固方案,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椅子扶手上。“按你说的办。”苏晚宁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里。
灰老三从灶房端出一摞烙好的葱油饼放在桌上,饼还烫着,冒着白气。他朝里屋喊了一声吃饭了,又朝厢房喊了一声苏明远吃饭了,然后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那七根新香,香火烧得稳当。他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
白驰从里屋出来,苏明远从厢房出来,韩老六从外面推门进来。几个人在桌边坐下,灰老三把饼分了一圈。黄小跑从门槛上蹦到桌边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胡来在藤椅上坐着没动,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着桌边吃饼的几个人,又看了看供桌前站着的几个仙家。胡凤楼搬了小凳子坐在供桌旁边,白灵子回了药房捣药声又响起来,清风子坐在档案柜旁边的椅子上把竹签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继续刻,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蛇头搭在盘起的身体上。
黄小六从院墙外头探进头来,“哥我能进来吗?”黄小跑嘴里塞着饼含混地说:“进来吧饼在桌上。”黄小六跑进来在黄小跑旁边蹲下,黄小跑掰了半张饼递给他。兄弟俩蹲在桌腿旁边啃饼,啃得满脸都是饼渣子。
灶房里的锅盖盖严了,水蒸气不冒了,锅盖不响了。韩老六吃完饼把碗筷收了放进灶房,出来在椅子上坐下。他从兜里掏出那枚打中过暗网中间人的铜钱在手指上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转够了把铜钱揣回兜里。
白驰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碗水,靠在椅背上。“茅山那边今天传消息来说,暗网在南方那几个新冒出来的联络点又换了标记方式。但茅山情报网已经把新标记拓下来了,等攒够了统一寄过来归档。”
苏晚宁在白驰说的地方记了一笔,在联阵图上把那几个南边的新点标了出来。她在点旁边注明了“茅山情报网跟进”,然后在暗网标记比对记录那页新添了一行。
灰老三吃完饭把碗筷收进灶房洗了,擦着手走出来。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暗网档案袋取出来,翻了翻里面的材料确认没有遗漏,又把今天新加的常态化防御预算那页抄了一份塞进档案袋里。他在袋口新添了一行字:某月某日,堂口正式进入常态化防御阶段,联防网络加密、预算调整、六仙分工明确。暗网活动转弱但未消失,堂口保持长期监控。
他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袖珍账本翻开,在常态化防御预算那页的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堂口六仙全员在位,香火正常,防御体系整固完毕。
黄小跑啃完了饼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供盘里的供果换了新的,旧供果拿下来掰了一半给黄小六,自己咬了一口。他蹲在供桌旁边啃供果,含混地说了一句:“这阵仗,比对付天道盟的时候还齐整。”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联阵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图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红点,没有预警。她把图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钥匙在衣领里轻轻晃了一下。
供桌上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七根香烧得稳稳当当,香灰一段一段落下来,掉在铜香炉里,声音很轻。柳长生的蛇头在供桌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朝向门口的方向。镇煞气场铺在外面,把整个院子罩在里面,不压人也不松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