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从阴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胡来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听见堂屋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清风子已经进去了,袍角扫过门槛,带着一股阴司特有的凉气。胡来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进堂屋。
清风子站在供桌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是阴司档案库用的那种黄草纸,边角盖着归档戳。他把纸摊在供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没有说话。
胡来走过去看。纸上记的是一条调阅记录,日期是七天前,调阅人身份是“阴司外围协办”,名字写着“周德茂”。调阅内容是“混沌碎片分布档案”。
“这个周德茂,我没在阴司正编名册上见过。”清风子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人听见的事。他在阴司档案库打了半辈子交道,正编名册上的人名他就算不全认识,至少也见过大半。但这个周德茂,三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陌生人。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角,没点。“外围协办,不是正式编制?”
“不是。”清风子摇了摇头,“阴司外围协办的名额有限,每个人都要经过正编碑王推荐、档案官备案才能入职。我查了备案名册,没有这个人。但他用的调阅权限是真的,不是伪造的。”
苏晚宁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联阵图,听见后半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联阵图放在供桌上,凑过来看那张黄草纸。调阅记录上不光有人名和日期,还标注了调阅的具体内容——混沌碎片在不同地点的分布情况。苏晚宁顺着那条记录往下看,看到了一串地名。有的在旧战场底下,有的沉在废河道深处,有的压在废弃庙宇的地基里。
“这些地方,”苏晚宁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都不是随便能查到的地方。阴司对混沌碎片的档案管控很严,这个周德茂能调出来,要么是权限出了漏洞,要么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开了口子。”
清风子拉开档案柜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名册,是阴司正编碑王的备案抄本。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周”字头的那页,空白。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完整本名册,没有一个叫周德茂的人。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供桌上。
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这个周德茂调的这些碎片位置,跟咱堂口有没有关系?”
清风子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他自己抄下来的碎片方位。他把纸摊开,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了那些碎片的大致位置。大部分在南方,少数在北方,靠山屯附近没有,但距离最近的一个碎片点,在旧驿道南段往东不到百里的地方。
苏晚宁把联阵图打开,根据清风子提供的碎片方位调出外围监测数据。她把时间轴调到最近一个月,把那些碎片方位周围区域的感应节点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看。有几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在距离碎片方位外围的区域,近期出现过几个陌生信号。频率不高,每个点只出现了一两次,时间也短,分布点与碎片方位的外围高度一致。
苏晚宁把这几条记录用红笔圈出来,在联阵图上标注了出现的时间和信号强度。“这些信号跟之前暗网的活动模式不一样。暗网的活动集中在旧驿道沿线,直奔古墓和封印。这些信号是分散的,绕在碎片方位外围,像是有人在不同的碎片点之间来回跑,在比对什么东西。”
灰老三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堂屋里几个人围着供桌,脸色都不太轻松,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他先看了清风子带回来的那张调阅记录,又看了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标注的那些红圈,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空白页,把日期写上去。
“暗网刚刚沉寂,如果这批人跟暗网不是一伙的,”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就是另一批闻到混沌味凑上来的人。暗网想要封印的控制权,这批人想要碎片。目的不一样,但根子上是一回事——都在打混沌的主意。”
苏晚宁把那几个陌生信号所在的位置与清风子提供的碎片方位做了比对。几个碎片方位的外围,每一个都有对应的信号记录,有的匹配度高,有的低一些,但无一例外,全都对得上。她把这些对应关系在联阵图上用虚线连起来,连完之后退后一步看,图上出现了一个松散的网络。
“只要有人还在打混沌的念头,堂口就得查到底。”胡来把烟叼回嘴角,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苏晚宁,“联阵上这些点,从今天起升级监控。不用惊动,但它们只要再出现一次,我要知道。”
苏晚宁在联阵图上把那几个碎片方位外围的区域全部圈出来,在圈旁边标注了“碎片关联监控”。她把监控灵敏度调高了两档,在操作日志上记下了这次调整。
灰老三把账本上刚开的那页写完了,标题写的是“混沌碎片调阅事件——观察中”。他把清风子带回来的调阅记录、碎片方位抄本、苏晚宁标注的联阵数据全部归拢在一起,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阴司发现异常调阅记录,调阅人周德茂,身份为阴司外围协办,未在正编名册中查到。被调阅内容为混沌碎片分布档案。联阵外围监测数据显示近期有陌生信号出现在碎片方位外围,与暗网活动模式不符。目前信息不足,持续观察。
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把那张刚写的页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回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铅笔头在指甲上蹭了两下。
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蛇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在空气里尝了尝味道。它没有发现异常,但蛇头没有缩回去,一直昂着。胡凤楼从外面进来,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香灰积了半炉。他拿起小扫帚把落在桌上的灰扫干净,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弄平整了,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引导点那边送来的,说旧驿道南段有人看见一个生面孔在废驿十七号附近转悠,没有靠近古墓,但待的时间不短。胡来把信看了一遍,递给苏晚宁。苏晚宁看完信,在联阵图上废驿十七号的位置旁边加了一个临时信号点,注明“目击报告,待核实”。
清风子把那张阴司调阅记录从供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周德茂”三个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在阴司档案库干了多少年了,正编名册上的人名他就算不全认识,至少也见过大半。这个周德茂,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着供桌上那张联阵图,图上那些红圈和虚线在烛光里很扎眼。混沌碎片的事他以前听清风子提过一嘴,说是混沌封印还没设之前,混沌的残余力量散落在各处,被南北道门联手封进了那些碎片里。后来混沌封印建成,碎片的事就没人再提了。现在有人开始翻这些旧账了。
苏晚宁把联阵图收起来放进木匣子里,关上抽屉。她走到胡来旁边在小板凳上坐下,把清风子抄下来的碎片方位又看了一遍。那些地名她大部分听说过,有几个甚至离苏家不远。
灰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把暗网档案袋取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从柜子最底层找出一个空白的牛皮纸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混沌碎片事件。他把今天收集到的材料全部塞进去,锁进铁皮箱子里。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他嚼着花生含混地说了一句:“周德茂,这名字听着就像假的。”胡来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灶房里的锅盖没盖严,水蒸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嗒、嗒、嗒。柳长生的蛇头从供桌底下转过来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又转回去了。黄小六从院墙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哥你看我捡到这个!”黄小跑看了一眼,“又是破扫帚把,扔了。”黄小六哦了一声,转身把树枝扔出院墙。
胡来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苏晚宁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把灰老三刚写的那页“观察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风子把竹签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继续刻,刻了两下吹掉灰对着光看了看。柳长生盘在供桌底下,镇煞气场铺在堂屋外围,不压人也不松垮。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