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在供桌前站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又落了一层。胡来坐在藤椅上等着，没催他。苏晚宁在小板凳上坐着，把联阵图上那几个碎片方位看了又看。
“光靠阳侧的外围监控不够。”清风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想了很久的事一句一句往外倒。他转过身面对胡来，“想从源头上阻断任何可能利用混沌碎片的人，必须去阴司交界，找到这些碎片的阴侧对应点。”他顿了顿，“肉身去不了的地方，魂魄可以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苏晚宁抬起头看着清风子，清风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没点。“说细点。”
清风子走到供桌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阴司交界的地形简图。他把纸摊开，手指点着图上的一条灰线——那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带，不属于阳间，也不完全属于阴司，是一片灰色的过渡地带。清风子的手指沿着灰线移动，“混沌碎片在阳间被封在某处，在阴司交界就会有对应的能量痕迹。找到了阴侧的痕迹，就能反向锁定阳侧碎片的精确位置，甚至能查到是谁在动它们。”
苏晚宁凑过来看那张简图，图上的标注用的是阴司档案库的专业术语，有些她看得懂，有些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清风子手指停下的那个位置——那是在阴司交界的深处，比胡来以前去过的地方都要远。
“肉身去不了的地方，魂魄可以去。”清风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抬起头看着胡来，“我建议悲王以悲王身份持鬼差令牌主动过阴。不是被阴司召唤，是自行出魂，沿碎片在阴司交界的能量痕迹追踪它们的源头。我见过阴司交界的地貌，年轻的时候跟着上一任碑王走过半程，认得路。我愿意陪悲王一起去。”
胡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过阴不是第一次了，身为鬼差，持令牌过阴本就是职权范围之内的事。以前是被阴司召唤，或者是被什么事推着走，这次是自己主动要去。他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鬼差令牌，令牌在烛光里泛着青光，稳当当的。
“我没有犹豫。”胡来把烟叼回嘴角，“我身为鬼差，过阴追查本就是职权范围。这次不过是比平时走得更远一些。”他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笔攥得很紧。她看着胡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担忧——不是惊慌，是一种压在平静底下的不安。她在堂口待了这么久，见过胡来面对天道盟、面对暗网，从来没见他犹豫过。这次他也没有犹豫，但苏晚宁知道，魂魄在阴司交界待得越久，肉身就越脆弱。
她低下头，在联阵图上把胡来的愿力标识圈成一个高亮标记——一个大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小圆圈，颜色是最醒目的朱红色。她把联阵的追踪灵敏度调到最高，确保胡来的愿力标识在阴司交界移动的时候，堂口这边能全程捕捉到他的位置。
“你要去，我不拦你。”苏晚宁的声音不大，她抬起头看着胡来，“但你的愿力标识在联阵上不能断。”胡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瓶。瓷瓶是青色的，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回魂香”三个字。她把瓷瓶放在供桌上，“魂魄离体的时候点这个，香烧完了人还没回来，就得用急召符往回拽了。”她把急召符也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回魂香旁边，符纸上画着阴司的召魂符文，笔画繁复。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把回魂香和急召符的位置看了一眼。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转身看着清风子。清风子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竹签子收进袖子里。
胡来在供桌前盘腿坐下来，面朝二大爷的牌位。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了眼睛。清风子在他左侧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阴司的铜符握在手心里。他闭上眼睛之前朝苏晚宁点了一下头。
苏晚宁把联阵传感器对接在胡来的愿力标识上。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闪了一下，从静态变成了动态，像是在呼吸一样，一明一暗。她把联阵的追踪记录打开，准备全程记录胡来的愿力轨迹。
白灵子从桌上拿起回魂香，拔开蜡封，把香头在蜡烛上点燃。青色的烟从香头上冒起来，不是檀香味，是一种说不清的草药味，有点苦，闻着让人脑子发紧。她把香插进供桌前面的小铜炉里，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堂屋里安静下来了。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着，七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胡来盘腿坐在供桌前，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他的身体还在，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苏晚宁盯着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标记的亮度在慢慢地变——不是变暗，是在从一个频率切换到另一个频率。
胡凤楼从外面进来，看见堂屋里这阵势，愣了一下。他没有问，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盘腿坐着的胡来，又看了一眼清风子，搬了小凳子坐到供桌旁边，把胡来肉身侧面的位置守住了。柳长生从供桌底下游出来，蛇身盘在胡来的肉身旁边，蛇头昂起，镇煞气场从它身上铺展开去，把整个堂屋罩在里面。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他看见胡来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清风子坐在旁边也闭着眼，白灵子站在供桌前盯着香头，苏晚宁盯着联阵图，灰老三从里屋出来站在档案柜旁边没动。他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没出声，蹲在门槛上。
胡来的意识从身体里沉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先是一阵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然后是失重感，像是整个人在往下坠。他睁开眼睛——不是肉身的眼睛，是魂魄的眼睛。周围是灰色的，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弥漫的灰雾，像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又像是阴天里没有太阳也没有影子的旷野。
阴司交界。他来过这里，但以前都是被阴司召唤来的，走的是固定的通道。这次是自己下来的，落在一个陌生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灰雾在指缝间流动。
清风子落在他旁边，魂魄形态比阳间的时候年轻一些，脸上的皱纹少了，腰板也直了。他左右看了看灰雾的走向，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雾气比别处薄一些，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像是隔了很多层纱看到的烛火。
“碎片能量痕迹。”清风子的声音在阴司交界里听起来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顺着走，能找到阴侧的对应点。”
胡来迈步往那个方向走。脚踩在灰雾里没有实感，但他的魂魄在移动，速度比肉身走路快得多。清风子跟在他旁边，边走边看灰雾里的地形。阴司交界没有路，只有雾气浓淡的区别，浓的地方走起来费力，淡的地方走得快。那些碎片能量痕迹像是一条隐形的线，时隐时现，引着他们往前走。
堂口里，苏晚宁盯着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标记在缓慢移动，已经离开了堂口所在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去了。她把移动轨迹实时记录下来。白灵子盯着回魂香，香烧了还不到四分之一，青烟笔直。灰老三从档案柜旁边走过来站在供桌旁边，看着胡来肉身的呼吸——很平稳，跟睡着了一样。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红薯忘了啃。他盯着胡来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联阵图上那个移动的朱红色标记上，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什么味也没尝出来。
胡来在灰雾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前走，又像是一直在原地。但他能感觉到前方的光在变亮，那些碎片能量痕迹越来越密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束。清风子拉住了他的袖子，指了指前方。
灰雾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片空旷的地面。不是土地，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平面，像是干涸的河床。在那片平面上，散落着一些发光的碎片。不是实物的碎片，是能量凝聚成的光斑，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但每一个都在发出那种淡青色的光——跟鬼差令牌上的青光一模一样。
胡来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块光斑。光的质地很纯，没有杂质。
清风子站在他身后，“碎片的阴侧对应点。每一块光斑，对应阳间一个混沌碎片的封存位置。有人调阅了阳侧碎片分布的档案，目的应该是想找到这些阴侧对应点。找到了对应点，就能绕过阳间的封印直接动碎片。”
胡来伸出手朝那块光斑探过去，手指还没碰到，光斑突然闪了一下，亮度猛地增强，又迅速暗下去了。不是被他惊动的，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触动了这片能量场。他抬起头往光斑闪动的方向看，灰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堂口里，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猛地闪了一下。苏晚宁的手按在图上，标记的亮度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她不知道阴司交界里发生了什么，但她把这一瞬间的波动记录了下来，时间精确到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