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灰雾在他们周围翻涌，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颜色也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走进了铅灰色的棉絮里。脚下的路变了——之前踩着还有点儿实感，像是踩在潮湿的泥土上，现在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儿，脚底下是松散的黑色颗粒，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炭渣子上。
“离引渡路线越来越远了。”清风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灰雾裹着，听起来发闷。阴司的引渡路线他走过无数次，那是亡魂该走的路，两边有阴司的灯，路是坚实的灰色石板。现在那些灯早就不见了，石板也消失了，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颗粒。
胡来往脚下看了一眼。那些黑色颗粒不是泥土，不是炭渣，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有极细微的能量从颗粒缝隙里往上渗，凉飕飕的，顺着小腿往上爬。
清风子突然停下来，蹲下去。胡来走到他旁边，看见地面上露出了一段石头——不是天然的岩石，是人工开凿过的石壁，边缘整齐，表面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清风子用手把石壁上的黑色颗粒拂开，露出底下的刻痕。是一个符号，蛇吞尾巴的符号，蛇身弯成一个圆，嘴咬住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连。
胡来认识这个符号。卷十四的时候他在华南总坛大门上见过，一模一样。但那个是新的，刻痕深，边缘锋利。这个风化得厉害，蛇身的线条有好几处被磨平了，蛇头咬住尾巴的地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
“天道盟留下的。”清风子蹲在石壁旁边，手指沿着蛇吞尾巴的轮廓慢慢走了一圈。“阳间立铁律碑之前，他们在阴司交界刺探出口的时候就开了这些路。比华南总坛那道门早了几十年。”
胡来蹲下来看着那个符号。几十年前，天道盟已经在阴司交界挖路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二大爷可能刚接下堂口。他在那个年代就在阴司交界里偷偷摸摸地开路、打洞、试探阴司的边界。
清风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胡来跟在后面。石壁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延伸，越往前走石壁越高，从地面下露出来的部分从一尺变成了半人高。蛇吞尾巴的符号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个，风化程度不同，有的还能看出蛇形，有的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弧线。胡来数了数，从发现第一个符号开始，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过了十几个。
通道在一处断崖边上到了头。不是断崖，是路断了，石壁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碎的。清风子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胡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朝下看了一眼。
崖壁下面的灰雾比上面稀薄很多。他能看见谷底有什么东西，体积很大，占据了大半个谷底，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团没有凝固的黑色的浆糊。但那不是浆糊，那东西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离谷底的地面有一段距离，它在缓慢地旋转。
胡来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雾团，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什么东西在雾团表面起伏、翻涌、扭曲。他眯着眼仔细看，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雾团表面浮现的是一张张人脸。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真正的脸，从雾团内部往外挤，挤到表面就停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睁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看不出来是恐惧还是痛苦。没有声音。那么多张嘴张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胡来站在崖壁边上手攥紧了。清风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混沌本身。这是天道盟百年前在阴司交界用魂骸喂养出来的怨念残骸。”
胡来转过头看着清风子。清风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团黑色雾团上，脸上的表情在灰雾里看不太清，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卷十五你的遗档里记载的那些被收集的魂骸。”胡来的声音有点发干。清风子点了点头。“那些魂骸有一部分被炼成了法器，剩下的残渣呢？”“就在这里。”清风子伸出手指向那团雾团，“天道盟把炼剩下的魂骸残渣倒在阴司交界的角落里，倒了几十年，堆成了这团东西。”
胡来把目光转回去，重新看着那团雾团。人脸还在雾团表面翻涌，有的挤到了边缘又沉下去了，有的从深处浮上来，张着嘴瞪着眼。他想到了河北乱葬岗的深坑——卷十五的时候他站在坑边往下看，坑底横七竖八堆着骨骸，一层压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些人死后魂魄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被天道盟碾碎了，一部分炼成了法器，剩下的残渣就堆在这里，堆了几十年，堆成了这么大一团，还在阴司交界的角落里缓缓旋转，发酵了百年，变成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
“这团怨念残骸，就是混沌碎片在阴侧的对应源头。”清风子转过身靠着崖壁，目光从那团雾团上移开，看着灰雾。“天道盟当年收集魂骸炼制法器，产生的副产品被废弃后堆积在阴司交界的角落，时间久了就发酵成了半意识体。阳间那些混沌碎片，正是这团残骸散逸出去的零星碎屑。”
“碎屑？”胡来转过头看着清风子。“碎片是散的。”清风子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阳间不同地方封着混沌碎片，但它们的源头都在这里。这团怨念残骸就是根，阳间那些碎片是从根上长出来的枝杈。”
胡来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那团雾团，看着那些在雾团表面翻涌的人脸，想起了卷八他在魂路上截到的那些亡魂，想起了卷十四天道盟总坛大门上那个蛇吞尾巴的符号，想起了卷十五清风子遗档里记载的那些干枯的骨骸。天道盟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变过——用人命填，用魂魄填，填了几十年，填出了封印，填出了法器，填出了这团在阴司交界角落里慢慢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残骸。
那个周德茂调阅混沌碎片档案，想找的应该就是这里。找到了这里，就能绕过阳间所有的封印，直接动碎片的根。
“这团东西，”胡来的声音很低，“能动吗？”
清风子沉默了一会儿，“能动。但动了它，阳间所有碎片都会跟着动。这不是拔一根枝杈的问题，这是在动整个根系。”
胡来又沉默了。他盯着那团雾团看了很久，久到雾团表面的人脸换了好几轮。他把那团雾团的形状、位置、周围的地形都记在了脑子里。他转身往回走，清风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魂魄在灰雾里移动，脚下的黑色颗粒沙沙响。走了一段，胡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崖壁还在那个方向，那团黑色雾团被灰雾遮住了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
堂口里，回魂香烧了大半，青烟笔直。联阵图上那个朱红色的高亮标记停止移动。苏晚宁的手指按在图上一动不动，等着标记重新亮起来。白灵子盯着回魂香，香头的光一明一暗。灰老三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发白。
柳长生盘在胡来的肉身旁边，蛇头昂着镇煞气场铺满了堂屋，蛇身一动不动。胡凤楼坐在小凳子上盯着胡来的脸，胡来的眼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