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残骸扩散的痕迹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崖壁下方蜿蜒出去，流向灰雾更深处。清风子沿着痕迹的边缘走，胡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魂魄在灰雾里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踩得更深。脚下的黑色颗粒越来越厚，从碎炭渣子变成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灰烬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阴司交界惯有的那种潮湿腐朽的气味，而是一种陈腐的香灰味，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烧过纸钱，纸灰堆在那里一直没散，闷了几十年，味道浸进了每一粒灰里。胡来吸了一口气——魂魄不需要呼吸，但他下意识地吸了，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去，黏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引渡路线早就不经过这里了。”清风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阴司的灯照不到这么远，亡魂也不会走到这里来。这片地方，阴司不管，阳间够不着，是真正的死地。”
胡来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灰雾已经把崖壁完全遮住了，看不见那团怨念残骸，也看不见来时的路，前后左右都是灰蒙蒙的，只有脚下那条黑色的痕迹还在往前延伸。
灰雾突然薄了一层。
不是散了，是薄了，像是有人在前方把雾气拨开了一道口子。胡来抬起头，看见灰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很大，黑色的，轮廓模糊，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山。他眯着眼看了几息，那东西的轮廓在灰雾里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座建筑。
不是阳间那种砖木结构的房子，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大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殿身的材料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一块一块拼接起来的，每一块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贴在墙面上，呼吸着。胡来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那些拼接的材料，是怨念碎片和残缺的旧封印符阵。碎片有大有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封印符阵的残片嵌在怨念碎片之间，有的还能看出符文的大致轮廓，有的已经被侵蚀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笔画。
大殿的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蛇吞尾巴的符号。不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种零星几个，是整面墙都是，一个挨着一个，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全部是那个首尾相连的圆。那么多的蛇吞尾巴符号刻在一起，看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些蛇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尾巴一甩一甩，在墙上缓慢地爬。
清风子站在大殿前面，仰头看着殿顶。殿顶隐没在灰雾里看不见有多高。“这座大殿，是天道盟在阳间立铁律碑之前就已经在阴司交界搭建的第一代据点。”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自己说的话，“比华南总坛更早。华南总坛是后来建的，这座大殿才是天道盟在北方最早的根。”
胡来走到殿门前。门是敞开的，没有门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洞，里面的黑暗比外面的灰雾更浓。他站在门洞前面，没有急着进去。大殿外面的墙上全是怨念碎片和封印残片，里面呢？他把鬼差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令牌冰凉。
清风子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进了大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大殿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光球，直径比华南总坛的大殿还宽。光球表面流转着浓稠如墨的混沌气息，不是向外扩散，是在表面循环流动，像是一层黑色的液体在球面上缓慢地淌。光球被一道封印层层围裹着。封印的纹路已经很老了，许多地方的线条断裂、模糊、失去光泽，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明显的缺口。那是一道正在衰弱的封印。
胡来站在光球下面仰头看着它，手里的鬼差令牌猛地烫了一下。不是发热，是发烫，像是有东西在回应它。他把令牌握紧，那团光球表面的黑色气息流动的速度突然快了一瞬，又慢下来了。不是错觉，它感觉到了鬼差令牌的存在。
清风子的目光从光球上移开，扫了一眼大殿的墙壁。殿壁上除了蛇吞尾巴的符号，还嵌着更多的怨念碎片和封印残片。有些碎片他能看出来历——角落里那块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残片，是南方某个道门在六十年前丢失的封镇符阵的一部分。旁边那块边缘焦黑的碎片，是北马堂口在更早的年代用过的一枚镇煞印的残余。
“这不是混沌本体。”清风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被穹顶吞掉了后半截。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但这是怨念残骸的核心凝聚体。阳间所有混沌碎片的阴侧源头，都在这里。”
胡来盯着那团黑色光球。光球表面那些浓稠的黑色气息在封印的缝隙里进进出出，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被碾碎的魂魄被堆在这里发酵了近百年，凝成了这团东西。天道盟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用数不清的人命填出了这座大殿，填出了这个光球。
“这团东西，蕴藏的能量远超我们在阳间见过的所有邪物。”清风子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光球，又停下来，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但它还有另一个让人不安的特征——你看那些黑色光纹，它们在光球内部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在按照某种规律转动。”
胡来盯着光球的表面。那些黑色光纹确实在转，很慢，慢到不仔细看会以为它们是静止的。但盯着看久一点，就能看出它们在光球内部缓慢地爬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它还有活性。”清风子的声音更低了。
胡来把手里发烫的鬼差令牌举起来，令牌的青光在黑色大殿里很微弱，像是大风里的一盏油灯马上就要灭了。光球表面的黑色气息又波动了一下，这一回比刚才明显，整个光球的光纹都顿了一下才恢复转动。它确实在回应令牌，不是错觉。
大殿深处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坍塌的声音，是某种沉重的、缓慢的移动声，像是巨大的石块在地面上被拖拽。声音从大殿的更深处传来，被穹顶和墙壁折射了几次，听不出方向。胡来转过头看了一眼清风子，清风子的嘴唇动了。
“还有人在这里。”
